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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尔等要胁逼本堂吗?!(1 / 1)

第90章 尔等要胁逼本堂吗?!

海瑞话音落下,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针落可闻!

河南巡抚章焕、左布政使周学儒等人全都惊呆了,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七品小县令。

他竟然敢在赵部堂面前,如此直白地揭开这笔巨额赃款的去向,还敢直接索要?!

这简直是————疯了!

那吕法及江南贪墨官员抄家所得的巨款,朝野谁人不知,已被天子视作禁脔,尽数入了嘉靖内库?

这笔钱的开支去向,连户部尚书方钝都只能三缄其口,不敢置一词,拿出六十万两赈济陕西,已是陛下“格外开恩”,破天荒的仁慈!

你海瑞张口就要二百万,是你疯了还是我聋了?

“放肆!!!”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裂,一个小小七品知县都敢质疑他,赵文华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滔天怒焰,猛地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之上!

力透骨节,震得那细瓷盖碗连同杯盏“哐当”一声脆响跳起,茶水四溅!

“海瑞!”赵文华须发戟张,呵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妄议圣裁,指摘部阁?!那吕逆赃款如何处置,自有户部商议,圣上裁定!你一介微末知县,连府库大门朝哪开都未必知晓,竟敢在此大放厥词?谁给你的胆子!”

他猛地转向河南巡抚章焕,厉声道:“章抚台!这就是你治下的新任知县?!如此狂悖,目无尊上,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此等狂徒,焉能为父母官?焉能担河工重任?!给本堂拿下!先押入臬司衙门大牢,待本堂查明其居心叵测,再行严参!”

“部堂息怒!海知县他————”章焕头皮发麻,急忙起身想解释,但赵文华根本不给他机会。

“拿下!”赵文华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狠狠打压杜延霖的臂助,这海瑞简直是撞到刀口上!正好杀鸡做猴!

衙役们不再尤豫,哗啦上前,就要扭住海瑞双臂。

“且慢!”

一声断喝,比赵文华的声音更为沉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衙役的动作。

杜延霖当然要站出来。

“部堂明鉴!”杜延霖长身拱手,语速沉稳,却字字千钧:“海知县忧心河工,护民心切,言语或有冲撞,然其肺腑之言,岂独为他一人?其所言赃银正用,拨付河工”,正是河南百万灾黎日夜泣血之盼!更是下官与在座诸位河南同僚,日思夜想、却又不敢明言的唯一生路!”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河南巡抚章焕、布政使周学儒等一众地方大员,那眼神如同无形的鞭子,瞬间抽醒了他们!

海瑞捅破了窗户纸,把“就地筹措”这个无解的难题,直接引向了那笔看得见、摸得着、却没人敢动的巨款!

这就是救命稻草!不,是能承载无数人生死的巨舟!

“部堂!”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为民请命的悲怆和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河南灾情之重,非亲临者不能想象!堤防崩毁十之八九,流民塞途,十室九空!府库?早已罗掘俱穷,颗粒无存!地方筹措?无米之炊!巧妇难为!强行为之,无异于剜肉补疮,从垂死灾民口中夺食!除了激起民变,于河工何益?于社稷何安?此非危言耸听,此乃血淋淋之现实!”

他的话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河南官员心上,更把“就地筹措”等于“逼反灾民”这个可怕的后果,血淋淋地甩到了巡抚章焕面前。

“反观那查抄所得之赃银!”杜延霖话锋如刀,直指内核:“取之于民脂民膏,正当用之于民!拨付区区六十万两于陕西赈灾,固为圣恩浩荡。然河南河工危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撕裂:“关乎千里沃野、百万生灵!恳请部堂上体圣心,下恤民瘼,速将此情据实奏明圣上!恳请圣裁开恩,从吕逆赃款中拨付二百万两,专用于河南段河工!”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赵文华愤怒的鼻息:“此乃解燃眉之急、救民于水火、固国本于倾危之唯一正道!部堂奉旨督理河务,总揽全局,一言九鼎,此系河南上下、百万生灵生死之望,唯部堂可力挽狂澜!”

“唯部堂可力挽狂澜!”这顶高帽子,杜延霖给赵文华戴得又高又重。

杜延霖话音未落,早已被“钱”逼到绝路的河南巡抚章焕,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矜持?

他猛地冲出座位,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文华案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决绝:“部堂!!!杜水曹字字泣血,句句属实啊!!河南府库,空如悬磬!钱粮?钱粮何处可寻?!下官纵有通天本事,也变不出百万雪花银!若强令我河南就地筹措”,实乃逼良为寇,迫民作乱!堤坝未成而祸先起,届时,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唯有————唯有那赃银正用,方是活路!求部堂怜我河南苍生,念在河工成败、中原安危,速速奏请朝拨款!下官————下官————章焕在此叩首血,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款若蒙天恩拨付,必一分一厘、悉数用于河工急务!若有半分染指、一丝贪墨,甘愿身受凌迟极刑,九族连坐!!”

他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他保海瑞?不,他在保河南的救命钱!他是在保河南上上下下官员的项上人头,是在保那根足以吊命的救命稻草!

章焕这一跪一哭一叩首,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河南左布政使周学儒紧随其后跪下,这位掌管一省钱粮的藩台,此刻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尖利:“部堂!章抚台、杜水曹所言句句为肺腑泣血!仓廪颗粒全无,府库空空如也!空谈筹措,实乃画饼充饥!若行强征,无异于抱薪救火,必引狼烟遍地!非赃银正用,实无它途可解此灭顶之灾!求部堂洞察秋毫,据实上奏啊!!”

右布政使汪承信也连滚带爬地抢到案前跪下,涕泗横流:“部堂明鉴!归德府————归德府早已尸骨塞途,人肉鬻于市!惨绝人寰矣!

若再行摊派追逼,恐————恐洪峰未至,民变之火便已燎原,黄河尽赤!万望部堂垂怜,允奏赃银救命啊!!”

如同雪崩骤起,厅堂中数码布政司衙门与臬司衙门佐贰官、堂下侍立的几位河南重要府州的知府、知州————这些深知地方实情、明白“就地筹措”就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的官员,此刻再无尤豫。

海瑞是那个捅破窗户纸的勇士,而他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将“要钱”的震天呼喊,通过眼前这位权势熏天的钦差,砸向那紫禁城的最高殿堂!

“轰”的一声,如同被割倒的麦浪,大堂之内呼啦啦跪倒一片红袍乌纱!

哀恳之声汇成洪流,直冲赵文华:“河南府库空空,实无力筹措!求部堂奏请拨款!”

“赃银取之于民自当用于救民!乃天理昭彰!求部堂做主!”

“河工成败,百万生灵,皆系于此款!部堂一言可定生死!”

“河南————已是绝地!求部堂————救救河南吧!!”

偌大的巡抚衙门正堂,此刻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响、在膨胀、在震撼着每一根房梁:

要钱!要赃银!别无生路!

海瑞方才那番话,成了点燃这集体诉求的唯一火星。

所有人的矛头,不再是赵文华要拿海瑞,而是死死钉在了他推卸责任、不肯为河南争取经费这个要害上!

赵文华彻底懵了!

他本想杀一做百,掐灭海瑞这个出头鸟,震慑杜延霖和河南官员乖乖去执行那不可能的“就地筹措”。

万万没想到,杜延霖竟如此狠辣老练、借力打力!

瞬息之间便将旋涡中心从“海瑞悖逆”四两拨千斤地扭转到“河南无钱,朝廷必须拨款”这个他处心积虑想要回避的死结上!

更万万没想到,这整个河南道的大小官员,竟能借着海瑞闯下的“祸”,如此整齐划一、声嘶力竭、如同垂死挣扎般地向着他这位钦差大臣疯狂逼宫,索要那笔就连严嵩都讳莫如深的赃银!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群红了眼的饿狼围住了,每一双眼睛都在喊:“给钱!”

拿下海瑞?此刻还有谁敢动海瑞一根汗毛?这就等于坐实了他赵文华不顾河南死活、不肯为河工争取经费!

这个“贻误河工、罔顾民命”的滔天大罪,立刻就会变成砸向他自己的巨石!

他那看似不可一世的权威,在这赤裸裸、血淋淋的“要钱”呐喊声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赵文华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脸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

“好————好————好!”赵文华怒极反笑,一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带着血腥气的“好”字!

他猛地又是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那已然裂的茶碗盖彻底蹦跳起来,“啪嚓”一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尔等————尔等这是在胁逼本堂吗?!!”

“下官等万死不敢!”

章焕等人连忙叩首,声音却依旧带着哭腔般的急切:“唯求部堂体恤河南万民,据实上奏!唯此一途,别无生路啊部堂!”

杜延霖适时拱手,语气沉痛而恳切:“部堂息怒!非是河南同僚逼迫,实乃情势所逼,不得不冒死泣血以陈!河南百万生灵,堤防千钧重担,此刻尽悬于部堂一语之间。若部堂不为河南奏请此款————”他声音陡然凝住,片刻后再开口,已是字字带血:“无异于————坐视百万生灵填于沟壑,沦作波臣鱼鳖!!”

“下官与河南同僚,纵粉身碎骨,亦难堵悠悠众口,难掩天下汹汹物议!届时,朝廷体面何存?圣上圣明何彰?部堂————请万万三思啊!!”

软硬兼施,杀机暗藏!

将“不作为”可能导致的民变血灾、物议沸腾、损及朝廷颜面、皇帝圣明乃至他赵文华自身清誉乃至身家性命的滔天大祸,赤裸裸、血淋淋地摊开在赵文华的鼻尖之下!

赵文华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当场喷出血来!

“呼————”赵文华长长地、极其压抑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怒火强行压下。

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扫过所有人,最终停留在杜延霖身上,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其凌迟。

他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声音带着一种被刻意扭曲出的“大度”与近乎虚脱的冰冷:“好————好一个百万生灵”!杜水曹————”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很好!!”

那“很好”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磨出来的,赵文华对杜延霖的怨恨可想而知。

“诸位河南同僚,”赵文华的目光缓缓移开,不再看杜延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语气带着一种疲惫,“尔等这————拳拳为民之心”,本堂————今日————领教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杀机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屈辱妥协:“河南灾情深重,河工耗费确属浩繁。地方筹措确有难处。尔等今日所请————”他厌恶地撇了撇嘴,“虽嫌唐突悖逆,然念在汝等哀哀之请————情或可悯。”

每一个字都象含着刀片,割得他自己生疼。

“这笔款项————”

他顿了顿,艰难地,也为自己铺好最后一级台阶:“————本堂,会据实奏明圣上!如实陈奏尔等今日之苦情”!至于圣心是否哀怜,具体拨付多寡————皆系天恩浩荡,非本堂所能置喙!尔等————静候圣裁,回衙待命吧!”

没有承诺“允准”,没有答应数额,只把“据实陈奏”和“圣裁天恩”当作最后的遮羞布和挡箭牌,留下充足的辗转腾挪空间。

“谢部堂恩典!部堂深明大义,泽被苍生!部堂公侯万代!!”

章焕等人如被大赦,激动得几欲昏厥,连忙砰砰叩首,额上青红更甚,语无伦次地谢恩。

对他们而言,赵文华能松口奏明,就已经是天大的胜利!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杜延霖亦是深深一揖,直至袍袖触地,声音恳切:“部堂高义如山,顾全大局,心系万民,下官五内铭感!河南官民,当世世代代感念部堂活命之恩德!”

他深知,逼迫赵文华在众目睽睽之下松口“奏明”,已是这场绝地反击战所能取得的最大战果!

此刻绝不能穷追猛打,必须给予对方台阶,稳固这来之不易的胜局。

赵文华从鼻腔里重重挤出一个鄙夷不屑的“哼”声,仿佛多看一眼这群人都觉得脏,连挥手的动作都透着无比的疲惫和厌烦:“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本堂————乏透了!!”

他闭上双目,手指用力地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耗尽了毕生心力,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颜面扫地、权威尽丧的闹剧。

“下官等告退!”

满堂官员如同蒙大赦,纷纷起身,小心翼翼地行礼,弓着腰,屏着呼吸,如同踩在薄冰上一般,悄无声息地大堂中快速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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