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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太岳先生(1 / 1)

第85章 太岳先生

杜延霖此言落下,精舍内一片死寂,只有沉香在丹炉中无声燃烧,氤氲出沉重的气息。

嘉靖帝冰冷的目光,沉沉压在阶下的杜延霖身上,许久未言。

这番“唯知国法昭昭、天理昭彰————”的陈词,掷地有声,占尽了“为国锄奸”的大义名分。

言下之意,若他这位九五之尊还要追究其责,反倒显得昏聩不公了。

好一个杜延霖!好一番滴水不漏的剖白!

良久,那御座之上才又传来那特有的、飘忽冷峭的声音:“呵————卿忠贞体国,不畏强权,朕心甚慰。”

嘉靖帝语调刻意上扬,尾音却似淬了寒冰,听不出半分暖意:“吕法通倭走私,罪恶滔天,万死难赎。汝此番以雷霆手段拔除毒瘤,非但无过,当记首功。”

“至于先前筹粮二百万石之事————”嘉靖帝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轻描淡写,“筹措的怎么样了?”

杜延霖眼帘微垂,即刻答道:“回陛下。臣南下扬州,百日之期业已过半,截至昨日,实已筹得米粮一百二十万石。”

嘉靖闻言,目光投向了御案旁堆积如山、记载着各地灾情和军饷告急的奏疏,眉头微蹙,似在权衡:“这剩馀的八十万石,”他顿了一顿,象是作出了一个极大的恩典:“念在你追赃已有实绩、且又肩负整肃江南盐务之劳,便算你————功成吧。

不足之数,朝廷自会另觅他途筹措,你无须再为此劳神。”

此言说得极为自然流畅,仿佛免去这项即将完成的重任,当真是他施予杜延霖的莫大恩泽。

杜延霖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肃模样,俯身再拜:“陛下体恤臣工至深,圣明烛照。臣————谢陛下恩典!”

嘉靖帝对他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脸上的冰霜似乎稍稍化开一丝,但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汝此番南下巡盐,不仅完成筹粮大任,还揪出通倭巨蠹,功勋卓着,理当擢升。”他话锋再转,正气凛然:“国朝正值多事之秋,华县地动,河南河堤崩毁,疮痍满目!眼下夏汛将至,百万黎庶危在旦夕!治河安民,已迫在眉睫!”

最后,嘉靖的声音陡然抬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杜延霖听旨!擢升尔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即日卸去巡盐御史差事,全权主持河南河堤修缮事宜!工期紧迫,务须实心任事,不负朕望!河南万民生死,便系于汝身!你可————明白?”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河南河堤?

杜延霖心头猛地一沉,寒意自心底蹿起。

这哪里是擢升?分明是要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都水清吏司郎中,正五品京官,掌管的是河渠、漕运、堤防、桥梁等工程营造之事。

论品级是连升数级,论职掌似乎也有实权,更兼油水丰厚一表面看,这绝对算嘉靖对他“大功”的丰厚封赏。

可要他主持的,是那地震重创、百孔千疮的河南黄河大堤!

工程浩大繁复,耗资之巨难以估量!

而最为要命的,是时间—夏汛的脚步已在雨中迫近!

稍有差池,便是堤毁人亡、千里泽国的泼天大祸!

届时,一切罪责,尽归主事者一身!

更致命的是,工部这座衙门,从上到下已然姓严!

新尚书赵文华,严嵩的头号干儿子,严党最忠实的鹰犬!

左侍郎严世蕃,严嵩的亲生儿子,权倾朝野的“小阁老”,心机深沉狠辣,贪酷之名朝野皆知!

他杜延霖,一个刚刚得罪了皇帝、即将空降的新任郎中,头顶就是这两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钱粮、物料、人员,一切命门,都死死捏在严党手中!

嘉靖帝将这烫手山芋,用“封赏”的名义硬塞给他,绝非信任与重用!

这分明是借严党的刀!将他五花大绑,送上了那插满倒刺的砧板!

皇帝只需稳坐龙庭,冷眼旁观。严世蕃、赵文华自然有一万种法子,在错综复杂的河工事务中寻隙、构陷、牵制,直至将他碾成齑粉!

他便是想做一个能臣干吏,也是痴心妄想!

“臣————领旨谢恩。”杜延霖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声音平静地叩首谢恩。

他知道,此刻任何推诿或迟疑,都是授人以柄,只会引来即刻的雷霆。

嘉靖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很满意杜延霖的“识趣”:“恩。河南河工之事,关乎百万生灵,社稷安危。朕望尔殚精竭虑,不负朕望。所需钱粮物料、夫役征调,具文详细报予工部议处,由部里统筹拨付。”

嘉靖特意点明程序,将杜延霖的咽喉彻底锁死在严世蕃的掌中。

“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臣,遵旨。”杜延霖再次叩首,心中已如明镜。

这“即日赴任”,更是连喘息之机都不给,要将他立刻推入旋涡中心。

精舍沉重的紫檀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龙涎香与丹火的气息,也将那九五至尊的森然威压暂时阻隔。

杜延霖步履沉稳地走出西苑,身后是刚刚掀起的滔天巨浪,身前是无边无际的汹涌暗流。

胸腔中激荡于君前的浩然之气尚未平息,心头却已被那所谓“恩旨”的冰冷杀机复上了一层寒霜。

他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未回自己在京师租贷的小宅,径直便往恩师徐阶府邸而去。

严党掌控的工部、亟待修缮的千里河堤、虎视眈眈的严世蕃与赵文华————前路步步荆棘,如履刀锋。

这个时候,更要抱紧徐阶的大腿。

徐府书房,炭火正暖,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息。

当朝次辅徐阶,一身常服,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太师椅中。

——

他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盏中清亮的茶汤映着他阅尽世变的深沉眉眼。

杜延霖已简明扼要地将西苑奏对经过一尤其是吕法伏诛的雷霆手段,皇帝那明升暗降的河工任命,以及那句充满急迫杀机的“即日赴任”——尽数禀明。

“糊涂!”徐阶猛地一拍太师椅的黄花梨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虽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其中的愠怒:“沛泽!你————你太不知深浅了!为一介阉宦,将自己置于这等地步,值与不值?!”

他霍然起身,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了两步,步声沉窒。

“扳倒一个吕法,固然大快人心!可可你也将自己烧成了灰烬!圣心厌弃,严党环伺,而那河南河堤————那是个能将大罗金仙都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无底深渊,此刻已在你脚下张开巨口!你纵有满腔浩然正气,又岂能敌得过那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魑魅魍魉?这分明是————是自蹈死地!”

杜延霖深深一揖:“恩师教悔,学生铭记于心。然学生斗胆一问,若见巨蠹蛀国,荼毒黎庶,阻塞圣听,动摇国本,身为朝廷御史,风宪之官,当如何自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万死无悔的凛然正气:“吕法之罪,罄竹难书,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宵小,清我朗朗乾坤!学生深知此路凶险,亦明断其后果。然,苟利社稷,生死以之”!此心此志,天日可昭。至于前程凶吉————”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迎向徐阶:“学生既已身在此局之中,唯有持正而走,小心谋算,以堂堂正正破那鬼蜮伎俩!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学生亦当奋然前行,绝不姑负恩师苦心栽培,不姑负身上这件青袍,不姑负这獬豸明断是非之责!”

这番话,正气浩然,已将个人生死功名尽数置之度外,一心只系社稷黎民。

徐阶满腔的责备与焦虑,竟被这股磅礴的凛然之气所慑,一时竟噎在喉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缓缓坐回椅中,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眉宇间沟壑更深:“罢了————罢了!你这秉性,为师又岂能不知?事已至此,徒呼奈何。”

他收敛心神,自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

“当务之急,是思谋破局之道!河南河堤,千头万绪,灾情如虎,严党必定处处设障!沛泽,你可知,何处河段最是危急、修缮最迫在眉睫、亦最易为有心人所乘,成为葬身之地?”

杜延霖精神一振,知道徐阶要讲干货了,他立刻凝神道:“恭请恩师明示!”

徐阶微微前倾身体,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点了点,一字一句,清淅无比:“此次华州巨震,天塌地陷!殃及黄河两岸,堤防多处崩决。然据各方奏报,灾情最重、损坏最为彻底、也最直接关乎开封府乃至整个河南安危的致命节点,当属开封府下辖的—兰阳县段黄河堤坝!”

他语气加重,每个字都敲在杜延霖心头:“兰阳!地处黄河最险要的豆腐腰”地段!河床悬于平原之上,本已险象环生!此次震灾,更令其数处关键堤防彻底坍塌,决口宽达数十丈!黄水倒灌,附近州县已是汪洋一片!”

“更致命的是,此地河底堆积深厚流沙,河基松软异常,寻常工法打下去的桩基,难抵冲淘。若不及早锁住决口、重建稳固堤防,待得夏汛如期而至,洪峰骤至——届时,将是灭顶之灾!百万人命,系于这兰阳一线!此处,必是首当其冲的生死战场!”

“兰阳————”杜延霖低声重复,面色凝重如铁。

“不错!”徐阶目光如电:“此乃黄河险要之咽喉!一旦堤溃,开封便成泽国!而此地,历年朝廷拨付岁修银钱,何止百万!其中油水,贪墨层层,盘根错节,几成惯例。严世蕃坐掌工部之权柄,此番必以兰阳为棋局,倾尽工部之力布局。钱粮拨付、物料采买、

人夫征调、工期进度————处处皆可埋下陷阱!”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师徒二人都深知兰阳这个点的分量,空气仿佛凝固,只馀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冻结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贴身老仆徐福躬敬谨慎的通禀声,打破了凝重的氛围:“老爷,太岳先生在门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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