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寂静。
只有林越指间兽皮地图摩挲的沙沙声,还有三个人,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凌霜雪最先打破沉默,走到石桌另一侧,仔细看了看地图残片,秀眉微蹙:“归墟海眼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吉利。像是那种进去了就出不来,连轮回渣子都剩不下几粒的绝地。”
“北辰司主留言,杀他者乃一‘影’。”冷凝霜抱着剑,声音清冷,“这‘影’,是某个代号?还是一个组织?他说断天路者,窃天道权柄,阻众生超脱口气很大,敌人也很强。”
苏小婉伸手,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地图残片上那个漩涡标记:“这材质是‘太古星兽’的皮鞣制的,而且起码是渡劫期星兽。上面残留的星辰之力,过了这么久还隐隐波动,画这图的人,或者说,记载这个地方的人,修为恐怕远超我们想象。这图,恐怕比北辰司主认为的还要古老。”
林越将地图小心摊平在石桌上,指尖划过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古怪符号。他对阵法、符文也颇有研究,但这上面的纹路,他竟大半不识。“确实古老,很多符号是太古神文,甚至更早。归墟海眼我似乎在某本极其冷僻的杂记里瞥到过一眼,语焉不详,只说那是宇宙终结之地,万物归宿之所,是时空的坟墓,连光和时间到了那里都会湮灭。但这地图指向的,显然是一个具体的‘地点’,而非概念。”
“一个实际存在的‘终结之地’?”凌霜雪沉吟,“如果与天路入口有关难道飞升通道的入口,被放在了这种鬼地方?或者,是有人用这种绝地的力量,来封印入口?”
“很有可能。”林越点头,将北辰司主留言中关于幽冥、与“影”有关的信息也说了一遍。“北辰认为幽冥异动与天路或那‘影’有关,璇玑也提到类似观点。看来,这‘归墟海眼’,是非探不可了。不过,在此之前”
他收起地图,环顾这间简陋的石室,叹了口气:“咱们这位老司主,除了这张图和几句谜语,就没留点别的?比如他毕生研究的笔记?私房钱?或者,至少告诉咱们,他到底查到了什么,让那‘影’非要杀他灭口?”
三人也四下查看,石室空空如也。显然,北辰司主在预感大限将至时,只来得及留下最重要的线索。
“看来是真没了。”林越将地图小心收好,放入混沌神鼎深处保存。这玩意儿,比什么法宝都重要。“走吧,先上去。这巡天宫,以后就是咱们的大本营了。得好好‘打扫打扫’,说不定别的犄角旮旯里,还藏着老司主没来得及处理的‘惊喜’。”
回到地面主殿,林越刚在象征司主权柄的黑玉宝座上坐稳,还没焐热,麻烦就来了。
炎阳子苦着脸,带着几个同样苦着脸的风部执事,抬着几十个大箱子,吭哧吭哧走进大殿。“司主您要的,关于天路、飞升等等的卷宗大部分都在这里了。还有一些封存在更深的秘库,需要您的手令和三位副司主中两人的副印才能调阅。”他指了指箱子,“就这些,已经堆满了三间偏殿了”
林越眼角跳了跳。他知道会很多,但没想到这么多。“知道了,放一边。那名单呢?”
“呃三位副司主说,涉及同僚隐私,且牵扯甚广,整理需要时间,恳请司主宽限几日”炎阳子声音越来越小。
“宽限几日?”林越笑了,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告诉他们,本座很急。最迟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名单放在这张桌子上。晚一个时辰,本座就亲自去他们办公的殿里‘喝茶’。”
“是!”炎阳子头皮一麻,赶紧应下。这位新司主,笑呵呵的,但说砍人脑袋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炎阳子刚退下,又一名执事匆匆而入,躬身禀报:“启禀司主!地部、水部、火部、瘟部、斗部、雷部、山部等七部主事,联名递上拜帖,请求觐见!”
林越和凌霜雪对视一眼。巡天司除了风、雷、雨三大实权副司主直辖的核心部门,”等各部。这些部门主事,位高权重,在各自领域影响力巨大,是巡天司真正运转的基石。他这新司主刚上任,椅子还没坐热乎,这些人就联袂而来,说是拜见,不如说是“拜码头”,顺便掂量掂量这新上司的斤两。
“请他们去侧殿等候,本座稍后就到。”林越挥挥手,对三女无奈一笑:“看,活儿来了。想安心找天路,先得把这些‘人路’摆平。”
侧殿内,七位主事已然落座。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气势沉稳的中年,也有容貌年轻的男女,修为皆在大乘期,气度不凡。见到林越步入,七人齐刷刷起身,拱手行礼:“属下参见司主!”
“诸位免礼,坐。”林越走到主位坐下,凌霜雪三女侍立身后。他目光扫过七人,笑容温和:“本座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鼎力相助。今日联袂而来,可是司内有何要务?”
七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地部主事,一位面容古拙、气息厚重如大地般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缓慢:“司主年轻有为,朝堂扬威,实乃我巡天司之幸。司内诸事繁杂,我等今日前来,一是拜见司主,二来,也是有些司内积年旧务,需向司主禀明,请司主示下。”
“哦?说来听听。”林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我地部,掌管下界诸天星辰、山川地理勘测、记录。”地部主事道,“近千年来,因幽冥异动,下界多处地脉紊乱,星辰轨迹偏移,勘测难度倍增,所需‘定星盘’、‘量天尺’等法宝损耗加剧,库房拨付资源,已是入不敷出。且人手也严重不足”
“我水部,掌江河湖海、行云布雨、水族事宜。”一位气质温婉、但眼神锐利如水的蓝衣美妇接口,“近年下界多处水域有魔气滋生,疑似幽冥裂隙泄露,净化所耗‘天一真水’甚巨,库存早已见底。而天工殿那边,一直以材料不足为由,拖延交付”
“我火部”
“我瘟部”
“我斗部”
七位主事,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恭敬地汇报工作,实则核心思想就一个:要钱,要资源,要人,要权!而且摆出的都是实打实的困难,让你这新司主无法回避。
林越静静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心里门清。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看看你这新司主,是愣头青瞎指挥,还是老狐狸和稀泥,或者真有本事解决这些积弊。
等七人说的差不多了,林越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殿内瞬间安静。
“都说完了?”林越目光扫过七人,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诸位所言,皆是实情。本座也知,巡天司家大业大,诸事繁杂,资源紧张。”
七人神色稍松,觉得这位新司主还算通情达理。
“但是,”林越话锋一转,“资源紧张,不是尸位素餐、推诿扯皮的理由!”
他声音陡然转冷:“地脉紊乱,星辰偏移,是近千年才开始的吗?为何不早作预案?定星盘损耗,库房拨付不足,为何不向天工殿、向总务殿据理力争?只会在这里跟本座哭穷?”
地部主事脸色一僵。
“水部,天一真水不足,天工殿拖延,你们除了上报,可曾想过其他办法?可曾派人去‘玄冥重水’产地考察替代品?可曾想过与其他精通水系的势力合作?”
蓝衣美妇脸色微变。
“还有你们,”林越手指轻轻点着扶手,目光扫过其他人,“火部、瘟部、斗部、山部你们提出的问题,哪个是今天才有的?哪个又是你们真的尽心竭力去解决,却因不可抗力而无能为力的?”
他站起身,走到七人面前,明明修为不如他们,但那无形的威压和久居上位的漠然,却让七位大能心头一凛。
“本座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年轻,资历浅,是靠着玉皇天尊赏识才坐上这位子,不懂司内事务,好湖弄,对吧?”
七人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本座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林越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过去如何,本座可以不管。但从今天起,谁负责的一亩三分地出了问题,我就找谁。资源不足,提方案,本座去要!人手不够,打报告,本座去批!但若有人还想着混日子,拿陈年旧账来搪塞,甚至暗中使绊子”
他顿了顿,指尖一缕灰蒙蒙的混沌之气悄然流转,散发出令七位大能都感到心季的湮灭气息。
“本座这‘巡查诸天’令,砍几个办事不力的脑袋,想来玉皇天尊也不会怪罪。毕竟,清理门户,也是本座的职责之一,对吧?”
冷汗,瞬间从七位主事额角滑落。他们这才勐然想起,眼前这位,可是在朝会上硬撼渡劫、手段诡异莫测的狠人,更是玉皇天尊亲封、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司主!他真敢砍人!
“属下不敢!定当竭尽全力,为司主分忧!”地部主事第一个躬身,声音发干。
“属下遵命!”其余六人也连忙表态,姿态比来时恭敬了何止十倍。
“很好。”林越脸色缓和下来,变脸比翻书还快,“本座也知道诸位不易。这样,三日内,各部将所辖事务的难点、痛点、以及你们认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详细写成条陈,递上来。本座会酌情处理。做得好,资源、人手,都不是问题。做不好”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属下明白!谢司主体恤!”七人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告退,走出侧殿时,后背都湿了一片。
看着七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凌霜雪摇头:“这些人,就是欠敲打。”
“人性如此。”林越走回座位,揉了揉眉心,“给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让他们知道怕,也让他们看到办事的好处。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三位真正的‘地头蛇’了。名单的事,他们拖不了多久。”
他看向苏小婉:“小婉,巡天宫的阵法,你抓紧时间梳理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修改的修改。以后这里就是咱们老巢,不能有半点漏洞。”
“夫君放心。”苏小婉点头。
“霜雪,你协助小婉。顺便看看库房,清点一下咱们这位司主的‘家底’,特别是那些年代久远的、看起来没用的杂物、残破法宝、古籍之类,说不定有老司主留下的线索。注意安全,有些东西可能不干净。”
“好。”凌霜雪应下。
“凝霜,”林越看向抱剑而立的冷凝霜,“你的任务最重要。”
冷凝霜抬眼看他。
“盯紧天璇殿,还有赤帝天那边的动静。特别是他们麾下人员的调动,以及与下界、幽冥有关的任何异动。北辰老司主和璇玑都提到幽冥与天路有关,我们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必要时,可以动用风部的暗线,我会给青岚打招呼。”
“嗯。”冷凝霜言简意赅,但眼神锐利。
安排妥当,林越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司主的椅子,不好坐。天路的线索,指向绝地。暗处的敌人,虎视眈眈。玉皇天尊的用意,高深莫测。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他低声自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先摆平家里这些牛鬼蛇神,拿到名单,理清脉络。然后去会会那‘归墟海眼’,看看那所谓的‘影’,到底是人是鬼!”
他拿起北辰司主留下的兽皮地图副本(苏小婉已快速临摹了一份),目光落在那个代表“归墟海眼”的漩涡标记上。
那里,或许藏着飞升的希望,也或许,是埋葬一切的坟墓。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