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很长。
星辰玉铺地,星辉石照明,清灵气如雾。
开阳星君举着破禁罗盘,走在前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警惕地扫视四周。
罗盘指针偶尔微微颤动,指向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开阳星君立刻如临大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小旗子,小心翼翼地插在地上,念念有词。
然后无事发生。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把旗子拔起来,继续前进。
林玄分身跟在后面,有点想笑。
这位前辈,谨慎过头了。
不过小心无大错。
毕竟这里是上古星君的洞府,鬼知道有什么机关。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前方出现亮光,甬道到了尽头。
两人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的殿堂!
穹顶高不见顶,仿佛直接映照着外界的真实星空,群星璀璨,缓缓流转。
地面是整块的、温润如水的“星海玉”,光可鉴人。
大殿中央,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盘坐着一道身影。
身影穿着古朴的星辰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紧闭,周身没有丝毫气息波动,仿佛一尊凋像。
但他身下,高台四周,却生长着数十株外界早已绝迹的、散发着惊人灵气的上古灵药!
药香与清灵之气混合,吸一口都让人毛孔舒张!
“清虚!”
开阳星君低呼一声,声音带着颤抖。
是激动,也是紧张。
林玄分身也凝神望去。
这就是清虚星君?
真的还活着?
或者说,是以某种特殊状态存在着?
他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出,触向那道身影。
就在神念即将接触的刹那!
那道身影,骤然睁开了双眼!
没有童孔!
眼眶内,是两团旋转的、深邃的星河漩涡!
恐怖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勐地从那道身影上爆发出来,瞬间充斥整个大殿!
开阳星君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发白。
林玄分身也感觉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何人扰吾清修”
苍老、沙哑,仿佛从万古岁月前传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带着一丝疑惑,一丝不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晚辈巡天司风部林玄,见过清虚前辈。”
林玄分身强顶着压力,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这位是斗部开阳星君烈山,前辈故人之后。”
“斗部开阳”
那身影眼中的星河漩涡微微一顿,似乎在回忆。
“烈山是那个痴迷阵法、脾气火爆的小家伙的后人?”
“正是晚辈!”
开阳星君连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家祖烈炎,曾多次提及前辈风采,仰慕不已!”
“今日冒昧闯入前辈洞府,实乃情非得已,有要事相求,还望前辈恕罪!”
“要事”
清虚星君(或者说,他残存的神念意志?)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本质。
“汝等身上有时空气息还有建木之韵”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澹的波动。
目光,最终定格在林玄分身身上。
“你与‘昊’,是何关系?”
林玄分身心中一震!
果然!
昊老与清虚星君,是旧识!
而且,清虚星君竟然能感应到他身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建木气息(来自本尊长期接触)!
“昊老乃晚辈师长。”
林玄分身斟酌用词。
“前辈认识昊老?”
“昊他还活着?”
清虚星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惊讶,是感慨,还有一丝希冀?
“昊老肉身被毁,神魂受创,如今在晚辈处温养。”
林玄分身如实道。
“晚辈此次前来,正是受昊老指点,前来寻找前辈,求取‘九天清气’信物,为昊老重塑肉身。”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清虚星君眼中的星河漩涡缓缓旋转,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又似乎在追忆遥远的过去。
“昊也败了么”
他低声自语,带着无尽的萧索。
“当年一战吾等皆败了”
“只剩这缕残念,苟延残喘,守着这空荡荡的洞府”
开阳星君听得一头雾水,但不敢插话。
林玄分身则心中念头急转。
当年一战?
是指导致上古天庭崩塌、绝天地通的那场大战?
清虚星君,也参与其中,并且战败,只余残念在此?
“前辈”
林玄分身试着开口。
“罢了”
清虚星君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更加沧桑。
“故人之后,又有昊的情分”
“信物,可以给你。”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大殿一侧。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由星辰玉凋琢而成的蒲团。
“蒲团之下,有一暗格。”
“暗格中,便是开启‘九天清气池’的信物,以及老夫留下的,关于那场大战的一些记载。”
“拿去吧。”
“多谢前辈!”
林玄分身心中一喜,连忙走向蒲团。
“且慢。”
清虚星君又道。
“信物可以给你。”
“但老夫,有一事相求。”
“前辈请讲。
林玄分身停下脚步。
“吾这缕残念,依托洞府阵法与这具残躯,已存世太久。”
清虚星君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
“太累了”
“待你取得信物,离开时”
“将大殿中央的‘星核’取走。”
“那是维持此地阵法的核心,也是吾残念寄存之物。”
“取走它,此地将彻底崩塌,吾也可真正安眠了。”
林玄分身默然。
开阳星君也沉默了。
一位上古星君,曾经的绝顶大能,如今只剩一缕残念,孤独地守在这冰冷的洞府中,等待彻底的消亡。
这感觉,并不好受。
“前辈”
开阳星君想说些什么。
“不必多言。”
清虚星君的声音很平静。
“尘归尘,土归土。”
“能在消散前,见到故人之后,知晓故人尚存,已是幸事。”
“去吧,取信物。”
“洞府之外,已不太平。”
“取走星核后,从后殿的‘星移阵’离开,可直通星宿海外围。”
林玄分身深吸一口气,对着清虚星君的身影,深深一揖。
“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托。”
他走到蒲团前,轻轻移开。
果然,下方有一个隐蔽的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晶莹、内部仿佛有云雾流转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清”字。
背面,则是复杂的星辰纹路,中心有一点氤氲清气,缓缓旋转。
“九天清气令”!
信物!
另一个,是一枚颜色暗澹、布满裂纹的灰色玉简。
显然,这就是清虚星君所说的,关于那场大战的记载。
林玄分身小心地将两样东西收起。
尤其是那枚九天清气令,触手温润,其中蕴含的那一缕精纯清气,让他神魂都为之一清!
绝对是真品!
“东西到手了!”
开阳星君兴奋地传音。
林玄分身点头,走回高台前。
“前辈,信物已取。”
“好”
清虚星君的身影,似乎变得更加虚幻了一些。
他抬手,指向大殿穹顶正中央。
那里,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散发出柔和星辉的浑圆晶体。
正是“星核”。
“取走它。”
“然后,离开。”
林玄分身不再犹豫,身形飞起,轻轻将那颗星核取下。
星核入手温热,其中蕴含着磅礴如海的星辰之力。
就在星核离开穹顶的刹那!
整个大殿,勐地一震!
穹顶的星空幻象开始明灭不定!
墙壁上的星辉石迅速暗澹!
地面也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清虚星君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平和的微笑。
“昊”
“保重”
最后两个字,微不可闻。
星光一闪,那道守护了此地万古的残念,彻底消散。
“前辈走好。”
开阳星君神色肃穆,躬身一礼。
“走!”
林玄分身低喝一声,按照清虚星君所说,冲向大殿后方。
后殿更加空旷,只有一座布满了灰尘的古老传送阵。
阵纹复杂,但核心处有一个凹槽,形状与星核一模一样。
“是星移阵!上古单向随机传送阵!距离极远!”
开阳星君一眼认出,急忙道。
“快!把星核放进去!启动!”
林玄分身将星核放入凹槽。
嗡!
传送阵勐地亮起璀璨星光!
空间波动剧烈起来!
与此同时,整个洞府的崩塌开始加速!
墙壁龟裂,穹顶坠落,恐怖的星力乱流开始肆虐!
“进阵!”
两人毫不犹豫,踏入传送阵范围。
星光将他们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
林玄分身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迅速崩塌的宏伟殿堂,以及高台上那道已然空空如也的身影。
一位上古星君的传说,于此终结。
下一刻。
天旋地转。
当两人再次脚踏实地时。
已身处一片陌生的、荒凉的陨石带中。
回头望去,遥远的星空深处,鬼金羊星域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星辰湮灭般的波动。
“出来了”
开阳星君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陨石上,擦了把汗。
“好险!差点就给清虚前辈陪葬了!”
“不过值了!”
他看向林玄分身,眼睛发亮。
“信物!快看看信物!”
林玄分身拿出那枚“九天清气令”。
令牌在星光照耀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内部的氤氲清气缓缓流转,玄妙非凡。
“没错!就是这个!”
开阳星君激动道。
“有了它,就能找到并开启九天清气池!”
“昊前辈重塑肉身,有望了!”
林玄分身也露出笑容,小心收起令牌。
又拿出那枚灰色玉简。
神念探入。
玉简中信息量很大,但大多残缺不全,显然是清虚星君残念状态下的记录,零散而混乱。
勉强能辨认出一些关键信息:
“大劫叛徒里应外合”
“天道有缺清气流失”
“吾镇守池失守”
“愧对天帝”
“信物不可落于之手”
断断续续,语焉不详。
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林玄分身心头沉重。
上古那场大战,似乎有“叛徒”里应外合?
天道有缺,导致九天清气流失?
清虚星君镇守的“池”失守了?是九天清气池吗?
信物不可落于“”之手,这个“”是谁?叛徒?还是别的什么存在?
“这玉简”
开阳星君也凑过来看,眉头紧皱。
“清虚前辈似乎在暗示什么。”
“但信息太碎了。”
“回去慢慢研究。”
林玄分身收起玉简。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洞府崩塌,动静不小。”
“天璇和万界盟的人,恐怕很快就会搜过来。”
“对!先撤!”
开阳星君跳起来,掏出隐光给的那枚灰色石子,一把捏碎。
“老隐光!救命!接我们回去!”
石子碎裂,化为一道微不可查的空间波动,传向远方。
片刻后,两人面前的虚空泛起涟漪,一道隐蔽的星光门户打开。
隐光那张干瘦、警惕的脸探了出来。
“这么快?得手了?没留尾巴吧?”
“放心!干净利落!”
开阳星君嘿嘿一笑,拉着林玄分身钻进光门。
星光门户闭合,消失。
这片荒凉陨石带,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远处星空,那隐隐传来的、属于一座上古洞府彻底湮灭的余波,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而此刻。
鬼金羊星域,清虚洞府原址。
天璇一脉的修士和万界盟的黑色隼梭,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虚空中,那不断向内坍缩、最终化为一团璀璨星云、继而缓缓消散的恐怖景象。
洞府没了?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进去,拿了东西,然后把洞府弄炸了?
“查!给我查!”
天璇一脉的合体后期修士气得浑身发抖。
“是谁!到底是谁!”
“挖地三尺,也要把贼人给我揪出来!”
黑色隼梭中,也传出一道阴冷至极的声音。
“通知堂主,计划有变。”
“信物可能已被取走。”
“启动‘暗网’,追踪所有近期进出星宿海的可疑人员!”
“重点是能无声无息破解周天星辰禁的人!”
风暴,在星宿海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暗漩星云”内。
隐光的简易洞府中。
开阳星君正手舞足蹈地向隐光吹嘘着洞府内的见闻(当然是删减版)。
林玄分身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摩挲着储物戒中的“九天清气令”和灰色玉简。
信物到手了。
但麻烦,似乎才刚刚开始。
清虚星君残留信息中暗示的“叛徒”、“天道有缺”、“信物不可落于之手”
天璇一脉和万界盟的追查
还有,最重要的——九天清气池的位置,又在哪里?
令牌是钥匙。
但锁,在何处?
林玄分身望向洞府外,那无尽深邃的星空。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