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交锋之后，使团被安排在天南城专门划出的一片清幽雅致的“观星苑”下榻。
这里原本是南宫家接待贵宾之所，如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阵法也重新调试过，确保舒适度的同时，也确保……某些必要的“观察”能清晰传递。
璇玑道尊对住处并无意见，只是简单吩咐随行弟子布置了几个隔绝探查的小阵法，便闭门不出，似乎在整理今日见闻，或是推演天机。
态度不明，但至少保持了表面的客气与距离。
刑灭就没那么好伺候了。
他带来的天刑殿执法队，一个个跟别人欠了他们八百吊钱似的，板着脸，横着眼，入驻观星苑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全面核查天南城防、库藏、囚犯名单及所有与南宫家、祭月相关卷宗”，美其名曰“深入调查，厘清真相”。
那架势，恨不得把镇守使府的地砖都撬开看看下面有没有藏违禁品。
王长老则充分发挥了商人本色，屁股还没坐热，就派出好几波随从，拿着玉简账册，以“了解天南现状，以便提供最佳合作方案”为名，开始在天南城各大坊市、商会、甚至一些公开的矿脉、药园附近转悠，东打听西打听，活像一群闻到腥味的猫。
对于这些，林越早有预料。
他大手一挥：准了！
想查什么，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和军事重地，尽管查！
想看卷宗？血煞，把整理好的、关于南宫家罪证的部分副本家罪证的部分副本，给他们送去！
想逛市场？孙不二，派几个“向导”陪着，务必让万星阁的贵客全面了解我天南的风土人情和……物价水平。
用林越私底下对苏小婉的话说：“让他们查，让他们看。
真的假不了，假的……咱们做得比真的还真。
他们看得越多，越能体会到咱们治理天南的‘不易’和‘成效’。
至于那些小动作，无伤大雅，正好看看是哪些人屁股坐歪了，想跟外人勾搭。”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天南城出现了一幅奇景：一队队杀气腾腾的黑甲天刑殿修士，在同样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写着“赶紧查完滚蛋”的囚天军“陪同”下，穿梭于各个官方机构，翻着堆积如山的玉简（大部分是无关紧要或精心处理过的），问着千篇一律的问题。
而另一群衣着光鲜、满脸堆笑的万星阁管事，则在孙不二派出的、口才极佳、熟悉本地每一处犄角旮旯的“导游”带领下，逛遍了天南城的繁华街道，听着各种关于南宫家时期如何横征暴敛、林镇守来了之后如何减赋安民的“感人故事”，顺便被不经意地透露“某某矿产品质极佳但开采权暂时未定”、“某某地段未来规划为高级商业区”等令人浮想联翩的信息。
刑灭一开始查得很起劲，但很快发现不对劲。
他查城防，发现阵法虽然有些破损正在修复，但布局合理，守军精神饱满，巡逻严密。
查库藏，账面清晰，新入库的资源（来自南宫家秘藏和抄没）一笔笔记录在案，用途明确。
查卷宗，关于南宫家勾结祭月的证据链完整，细节详实，还有“幡然悔悟”的南宫明和“弃暗投明”的幽魇随时可以问话。
他想找茬，比如指责林越擅自动用缴获资源，人家理直气壮：修复城防、安抚流民、奖励有功将士、对抗祭月潜在威胁，哪一项不是正当用途？
难道堆在仓库里生灰，等祭月打过来资敌吗？
刑灭憋了一肚子火，感觉自己一拳拳都打在了棉花上。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私下接触了几个原本与南宫家关系密切、或对林越统治心存不满的本土势力头头脑脑，结果要么对方避而不见，要么见面后顾左右而言他，大倒苦水说南宫家时期多么黑暗，林镇守来了才重见天日，绝口不提任何对林越不利的话。
刑灭再蠢也明白，这些人要么被彻底收服了，要么被吓破了胆，要么……就是有把柄捏在林越手里。
“一群废物！”刑灭在自己的静室里，气得差点捏碎手中的玉杯。
他带来的副手小心翼翼地道：“副殿主，那林越看来早有准备，把首尾收拾得太干净了。
而且璇玑道尊那边似乎对证据并无异议，我们若没有新的、确凿的把柄，恐怕难以……”
“本殿知道！”刑灭烦躁地打断，“但就这么算了？
我弟刑戮的仇不报了？
天刑殿的脸面往哪搁？”
他眼中凶光闪烁，“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祭月那边吃了这么大亏，死了两个渡劫，绝不会善罢甘休！
去，把我们掌握的那几条和祭月有关的暗线动起来，给天南添点乱子！
最好能把祭月的人再引过来！
到时候局面一乱，看他林越如何收拾！
只要他露出破绽，或者应对不力，本殿就有理由插手，甚至……”
副手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玩火了。
但刑灭在天刑殿积威甚重，他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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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刑灭盘算着给天南“加加料”的时候，王长老那边却有了“意外收获”。
这天，王长老正听着一个“导游”唾沫横飞地讲述天南某种特产灵矿的广阔前景，一个心腹管事悄悄传音过来：“长老，有眉目了。
我们的人发现，天南城西‘墨霖轩’的老板，似乎对现状颇为不满，言语间对那位林镇守颇有微词，而且……他似乎急需一大笔灵石周转，正在暗中变卖几件压箱底的古物，其中有一件，似乎和上古阵法有关，品相极佳。”
“哦？”王长老小眼睛一亮。
墨霖轩他知道，是天南城一家老字号的材料铺，南宫家时期就很兴旺，老板墨霖是个金丹期的老修士，为人精明，路子也野。
“对林越不满？缺钱？还有上古阵器？”
王长老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狐狸般的笑容，“走，去看看。
记住，我们是去‘淘宝’的，顺便听听民间疾苦。”
片刻后，王长老带着两个随从，出现在了略显冷清的墨霖轩。
店铺里货物不少，但顾客寥寥。
老板墨霖是个干瘦的老头，见到王长老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贵客光临，蓬荜生辉！
不知想看些什么？
小店虽然不大，但各种炼器材料、灵草矿物、乃至一些古物杂项，都还有些存货。”墨霖热情地招呼。
王长老随意看着货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说天南前阵子不太平？
生意受影响了吧？”
墨霖脸上笑容一僵，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南宫家……唉，造孽啊。
好在林镇守来得及时，总算安定了。
不过，这生意嘛……规矩变了，很多老路子走不通了，税倒是没加，可这市面……一时半会也难恢复。”
他言语间，确实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王长老心中暗喜，面上却同情道：“理解，理解。
乱世不易啊。
老夫是个生意人，就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老物件，听说老板这里有些古物要出手？”
墨霖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贵客消息灵通。
确实有几件祖上传下来的老东西，压在手里多年了，如今……唉，实不相瞒，小店周转有些困难，不得不割爱。
请随我到内间一观？”
来到内间，墨霖小心翼翼地从隐藏的储物柜中取出三样东西：一块锈迹斑斑、刻着模糊符文的青铜残片；一枚光泽暗淡、蕴含微弱空间波动的银色指环；还有一卷非帛非革、触手冰凉、上面绘着复杂星图的古老卷轴。
王长老目光扫过，在那青铜残片和古老星图卷轴上停留了片刻。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这两样东西都不简单，尤其是那卷轴，散发着一股极其古老晦涩的气息，似乎与星象阵法有关。
“这几件东西……有点意思。
老板开个价？”王长老不动声色。
墨霖报了个价，不低，但也在合理范围内。
王长老没有立刻还价，反而饶有兴致地拿起那卷轴，仔细端详：“这星图……颇为古老玄奥，似乎并非寻常观星之物，倒像是某种……阵图？”
墨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犹豫了一下，道：“贵客好眼力。
不瞒您说，这卷轴据说乃是先祖偶然得自一处古遗迹，可能与某种上古大阵有关，但残缺得厉害，也无人能解。
留在小老儿手中，也是明珠蒙尘。
若非实在急需灵石打点……唉。”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他需要灵石去打点关系，疏通门路，显然对新政权下的某些“规矩”或“人事”感到不满和需要打点。
王长老心中飞快盘算。
这墨霖对林越有怨气，缺钱，手里还有可能与上古阵法有关的古物……简直是天赐良机！
若是能把这卷轴弄到手，或许能从中找到与那寂源古阵相关的线索，就算找不到，也能借此与墨霖建立联系，将他发展为暗桩，获取天南内部消息。
“老板既然急用，老夫也不废话。
这三件东西，老夫都要了。
价钱嘛，就按你说的，再加一成，就当交个朋友。”王长老爽快地说道，同时递过去一个装满灵石的储物袋，以及一枚刻着万星阁标记的传讯玉符，“以后若还有什么好物件，或者……有什么难处，尽管联系老夫。
万星阁，最乐意帮助朋友。”
墨霖接过灵石，神识一扫，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和感激之色，连忙收起玉符，躬身道谢：“多谢贵客！
多谢贵客！
小老儿感激不尽！
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交易完成，王长老心满意足地带着三件古物离开了墨霖轩。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这卷轴在天南古阵一事上占据先机，并将墨霖发展成重要眼线的前景。
然而，他刚回到观星苑自己的房间，准备仔细研究那卷星图，静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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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的是璇玑道尊的一名随行女弟子，神色平静：“王长老，璇玑师叔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关于今日坊间的一些……趣闻。”
王长老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强作镇定，跟着女弟子来到璇玑道尊的静室。
璇玑道尊依旧是一袭素白道袍，正在煮茶，茶香袅袅。
见王长老进来，她抬手示意其坐下，然后淡淡道：“王长老今日收获不小啊。”
王长老干笑一声：“璇玑道友说笑了，不过是逛了逛市场，买了点小玩意儿……”
“是吗？”璇玑道尊抬眼，清澈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墨霖轩的老板墨霖，是林越镇守三个月前亲手提拔的‘天南商会’三位副会长之一，主管灵材鉴定与古物收售。
他祖上三代都是南宫家的暗桩头目，擅长伪装、套取情报、设置陷阱。
他今天卖给你的那卷星图，是三百年前南宫家仿制的一份关于某个普通古遗迹的假图，里面掺杂了十七处不易察觉的谬误和三个触发后会自动记录探查者气息神魂波动的隐秘印记。
至于他表现出的对林镇守的‘不满’和‘急需用钱’……”
璇玑道尊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他接到命令，陪你们万星阁演的一场戏。
目的是看看，你们会对什么感兴趣，以及……愿意为‘潜在的内应’付出多少代价。”
王长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想起交易时墨霖那恰到好处的“怨气”、“犹豫”和“感激”，还有那过于顺利的交易过程……自己竟然被当猴耍了？！
不，是整个万星阁，恐怕都成了林越眼中的笑话！
“璇玑道友，这……这……”王长老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镇守托我转告王长老，”璇玑道尊语气依旧平淡，但王长老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天南欢迎真诚的合作伙伴，但讨厌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和自作聪明的试探。
那卷星图，就当送给万星阁的纪念品了。
至于墨霖副会长，他演技还不错，就是报价有点低，下次如果还有类似合作，记得把预算提高三成，毕竟请动一位商会副会长兼资深暗桩演戏，成本不低。”
“噗——”王长老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还发作不得，因为是自己先动了歪心思，被人将计就计抓了个正着。
“还有，”璇玑道尊补充道，目光扫过王长老惨白的脸，“刑灭副殿主似乎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动静不小。
本座觉得，观察期还是安稳些好。
王长老以为呢？”
王长老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璇玑道尊的意思。
她这是在警告自己，也是在警告刑灭，不要搞小动作破坏观察期的稳定，否则她不会坐视不理。
而今天墨霖这件事，就是林越和璇玑道尊对他（以及背后的万星阁）的一次敲打。
“是，是……璇玑道友说得是。
观察期，理应以稳定为重。”王长老擦着额头的冷汗，连忙表态，心里把刑灭和撺掇他搞小动作的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同时对那位看似年轻、手段却老辣得可怕的林镇守，生出了更深的忌惮。
这林越，不仅实力强横，手下能人辈出，连演戏布局都如此逼真！
这哪里是什么边荒崛起的愣头青，分明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天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看来，之前想好的那些“合作方案”和试探手段，都得重新评估了。
或许，真的该考虑一下，换一种更“真诚”的方式来打交道了？
王长老心中五味杂陈，第一次对这次天南之行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安。
而此刻，镇守使府中，林越正听着夜无踪的汇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主上，墨霖那边传讯，鱼儿咬钩了，演技获得对方‘好评’，就是抱怨咱们给的预算太低，害他只能卖仿品，发挥受限，要求加钱。”夜无踪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越失笑：“告诉他，演得不错，加钱！
从万星阁付的灵石里扣双倍给他当奖金。
另外，通知小火，重点监控那卷星图上的印记，看看万星阁那边谁会去研究，研究到什么程度。
还有，刑灭那边的小动作，也给我盯紧了，看看他到底联系了哪些老鼠，想怎么给我们‘加料’。
既然他们想玩，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这三个月，可不能让他们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