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今天来一趟也不容易,中午就别走了,家里做了几道热菜,一块吃个便饭再回。”
苏眠眠本想推辞。
她们今天就是来看看人,问问情况,压根没打算蹭饭。
可架不住唐老太爷一脸诚心,又是亲自让人去厨房传话,又是让下人添碗筷。
笑得实在,态度热情,推来推去反倒显得生分,最后只好点头答应。
她悄悄拉了杨兔一把,低声交代了几句。
让杨兔先回去一趟,跟苏老爹说一声,别让他惦记。
顺带也把带来的药材送去煎煮,下午再来取。
饭桌上闲聊几句,苏眠眠才晓得,唐永言他爹在京城当差,已经去了三年。
他娘放心不下丈夫,带着小女儿一起搬过去照顾起居。
一家子只留下他和爷爷守在这座待了几十年的小城。
平日里买菜做饭是唐永言操持,老爷子偶尔帮忙择菜,两人凑合着过日子。
厨房虽不大,饭菜却总是热乎。
京城热闹是热闹,可他们爷俩都不稀罕。
一个习惯了这儿的一砖一瓦,街坊邻里见了都打招呼,出门买个酱油也能聊上半刻钟。
另一个放不下年迈的亲爹,不愿让他一个人独居空房。
唐老太爷就这么一个儿子,四十岁才得这一脉后代。
唐永言又是独苗孙子,打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
如今家里传宗接代的担子全压在他肩上。
听到这儿,苏眠眠心里头忽地一紧。
她忽然想起,眼下这年头,人家生孩子真是两极分化——穷的拼命生,恨不得一口气抱五个娃;富的却精贵得很,要么不生,要么就留一个顶门户。
有些人生了孩子,看是闺女便嫌弃,觉着日后嫁出去白养一场,连奶都不给喝足,有的干脆在半夜里悄悄处理掉。
那些被遗弃的女婴,不是冻死在村口破庙,就是被野狗叼走。
更让她难受的是,有些人生了闺女,竟觉得是累赘,干脆掐了了事。
她曾听邻村老妇说过一桩事,一家姓李的农户连生三胎闺女,每回都活不过三天,第四胎终于得了个男丁,全家人欢天喜地办酒席。
她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手指尖都在颤抖。
在他们眼里,闺女迟早是别人家的,儿子才是根。
这世道偏得厉害,重男轻女的话人人都挂在嘴边,做得更是毫不遮掩。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堵得慌。
她在脑子里一遍遍盘算将来的事,要是攒够银子,一定得在镇上置一处院子。
不光要收那些被扔掉的娃娃,还得收无家可归的残疾孩子、父母双亡的孤儿。
等他们长大一些,识几个字,能听懂话,就安排去自家铺子做事。
哪怕扫地、烧水、记账也行,总比流落街头强。
要是其中有人聪慧肯学,还可以供他们读书认字,说不定哪天也能考个功名出来。
她知道这事不容易,可总得有人开头做。
要是将来自己手头宽裕了,一定要办个收容孤苦孩子的院子,专收那些养不起、没人要的娃娃。
等他们长大,还能进自家铺子干活,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奔头。
饭毕,苏眠眠一行人起身告辞。
临走前听杨兔提了一嘴,说是茅纸作坊已经搭好了架子,她得过去看看成色,不能光靠别人嘴上说。
她应了一声,心里立刻开始计划行程。
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去城西外十里地的作坊,得带上笔墨记账本,还得叫两个机灵的伙计随行。
她得亲自验料,看看竹浆捣得细不细,晾晒是否均匀,火候有没有掌握好。
要是第一批成品不行,就得立刻改法子重来,不能耽误后续订货。
她还惦记着要不要在附近雇些贫户人家的妇女来做工,按日结钱,既帮人也省开支。
……
眨眼就到了冬至,寒风刺骨,天阴得像泼了墨。
乌云压得极低,树枝被风吹得乱晃,枯叶贴着地面打旋儿。
太阳刚冒头就被黑云吞了进去,冷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屋外狂风撞着窗框,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屋顶的茅草被掀翻了一角,有仆人冒着风雪去压瓦片。
院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厨房灶上刚烧开的水没一会儿就凉了。
苏眠眠缩在被窝里死活不愿起。
这三个月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赶上这一天清闲,她决定赖个床,哪怕天塌下来也不管。
外头小丫头来喊过两回,都被她挥手打发走了。
这三个月她来回奔波在“邮站”和纸坊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本来打算让福田抽空管管纸坊的事,可家里突然传来消息,说苏简氏有了身孕。
她娘年岁不小了,这一胎怀得极为不易,苏老大不敢马虎,连夜收拾行李准备返乡照应。
他走前特地交代了铺面账目和人手安排,还写了两封信托人带给县城的熟客。
苏眠眠没法子,只好自己硬着头皮顶上,把纸坊的担子全接了过来。
她白天查账目、定价格、接订单,晚上挑灯核对出货单,一天只睡三个时辰。
有次她累得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便条。
好在昨天刚挑出几个靠得住的管事,总算能喘口气,稍微松快那么一下。
其中一个姓赵的汉子曾在官营织坊做过十年杂务,懂管理也会协调人手。
还有一个寡妇刘氏,是本乡人,办事踏实,每日清点入库从不出错。
两人一内一外搭着干活,效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今早她还看见他们在门口商量排水沟的事,怕寒冬结冰滑倒人。
最让人高兴的一件大事是,一个月前官府那边派人来报信,苏云河、苏云鸿、苏云辉、苏云海还有林泽容,五个人全都考中了秀才!
苏云辉是卡着最后一名擦边过的,省城里这种功名的人多得是,倒也算不上多出挑。
可他终究还是迈过了这道门槛,成了有功名在身的人。
家里人得知消息后纷纷前来道贺,邻里之间也传开了这桩喜事。
虽说名次靠后,但毕竟也是正经考出来的,不能轻易小看。
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喝酒吃饭,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整天。
他父亲特意请了村里的教书先生写了一副对联贴在门口,内容无非是光耀门楣、子孙昌盛之类的话。
亲戚们轮番向他敬酒,他也一一回应,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