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十月廿三,镇北城西,工程兵学堂工地。夯土号子声中,一座占地三十亩的院落已见雏形。青砖垒成的围墙内,主堂的梁柱刚刚立起,工匠们正在铺设榫卯。院门口挂着临时木牌:“大宋第一工程学堂——敕造”。
郓王赵楷一身寻常士子青衫,只带两个便装侍卫,站在工地外的高坡上。他看着那些赤膊挥汗的工匠,有汉人、有契丹人、甚至还有几个剃发结辫的草原汉子,他们混在一起劳作,口音各异却配合默契。
“王爷,”侍卫低声提醒,“那边有人过来了。”
来人是个五十余岁的儒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面庞清癯。他走到赵楷面前,躬身行礼:“草民周淳,见过郓王殿下。”
赵楷一怔:“你认得本王?”
周淳微笑:“殿下龙章凤姿,虽着布衣,气度难掩。况且……”他指了指工地,“这学堂是宇文恺大人督办,殿下奉旨巡视北疆,必会来此,草民已候三日了。”
赵楷心中微凛,面上却温雅:“原来是周先生。听闻先生原是国子监博士,因反对旧学制罢官,如今在此办学?”
“不敢称办学,只是略尽绵力。”周淳引赵楷走进工地,“殿下请看,这学堂设计分四院:水利院、筑路院、矿冶院、营造院。学生不拘族裔,凡通汉文、晓数算者皆可考。学制三年,学成授匠士衔,可入工部、将作监,或留北疆任工程吏员。”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一群正在学习使用水平仪的草原青年:“那些是萌古部、白达旦部的子弟。从前他们只会放牧,如今学测量、学绘图、学力学,等他们学成回去,草原上的桥、路、水渠,就再不用全依赖汉人工匠了。”
赵楷看着那些专注的面孔,忽然道:“周先生不觉得……教异族技艺,是养虎为患吗?”
周淳愣了愣,随即笑了:“殿下,五年前北疆各族,确是虎狼。但如今呢?”他指向镇北城方向,“城里有契丹人开的皮货铺,女真人建的砖窑,草原人经营的奶食作坊。他们纳着大宋的税,送子弟上大宋的学堂,挣的钱在大宋的钱庄里——这样的虎狼,有何可怕?”
他语气转深:“真正的祸患,不在异族,在人心离散。陛下新政,给所有人活路、财路、出路。人心归附,北疆自然永固。”
赵楷沉默片刻,拱手:“受教了。”
离开工地时,周淳忽然压低声音:“殿下若想看看真正的北疆,不妨去城东永丰货栈。那里……有故人留的东西。”
说完,躬身退去。
同日酉时,永丰货栈后院。货栈看似寻常,前院堆满辽东的毛皮、药材,伙计忙碌装卸。但赵楷按周淳暗示,绕到后巷,敲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开门的是个独臂老汉,看见赵楷,眼中精光一闪:“贵人请进。”
后院别有洞天。三进院落,青砖铺地,廊下挂鸟笼,俨然富家宅邸。正堂里,已有三人等候,都是商人打扮,但举止间透着官场气息。
为首的是个胖商人,笑眯眯拱手:“草民郑通,见过郓王殿下。”
赵楷瞳孔微缩。郑通,秦桧密信里提过的那个江南钱庄掌柜!
他强自镇定,落座后淡淡道:“郑掌柜好灵通的消息。本王微服至此,你竟能知晓。”
郑通奉上茶,笑容不改:“不是草民消息灵通,是秦中丞生前安排妥当。他说,殿下若来北疆,必会想看三样东西:一看新政成果,二看军备虚实,三看……”他顿了顿,“三看可用之人。”
另外两人此时起身行礼。
“草民孙守业,松江府棉商,如今在镇北城建了三处棉纺工坊。”
“草民钱广德,湖州钱氏旁支,现掌北疆两家蜡烛厂。”
赵楷扫视三人,心中骇然。这些人,分明都是秦桧生前联络过的江南士族代表!他们竟早已潜入北疆,还成了行业巨贾!
“秦桧让你们……等本王?”赵楷声音发紧。
“正是。”郑通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秦桧在狱中给赵楷的那枚“桧”字玉佩的另外半枚。两半相合,严丝合缝。
他压低声音:“秦中丞遗命:若殿下有鸿鹄之志,我等愿效犬马之劳。江南十二家钱庄,现存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凭此玉佩及密押可取。另有……”他递过一本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