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望着北方夜空,轻声道:“老根哥,你说……汴京现在什么样了?”
李老根独眼里闪着光:“邸报上说,汴河上起了新桥,叫彩虹桥,晚上挂琉璃灯,亮如白昼。官家今年又减了全国田税,说往后农人种田,一分皇粮不交了。”
孙石头喃喃:“一分不交……那朝廷吃什么?”
“靠商税,靠工坊,靠海贸。”王二狗显然常看邸报,“如今大宋的岁入,八成来自这些。咱们交趾的糖、矿、木材运到汴京,换回银镜、棉布、铁器——这就是商税。”
赵铁柱忽然说:“我想家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王二狗闷声道:“我也想。想开封府老家的羊肉汤,想汴河边的炊饼,想清明上河图里那些热闹……可咱这样子,”他摸摸脸上刀疤,“回去怕吓着孩子。”
阮玉欣在檐下听了半晌,这时起身走过来,给众人添了酒,轻声道:“当家的是想回汴京看看?”
王二狗一怔。
“其实……妾身也想看看。”阮玉欣微笑,“邸报上说,汴京女子能上学、能做官、能开店。妾身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世道。再说,”她看向王二狗,“当家的为国立功,脸上伤疤是荣耀,该风风光光回家看看,让老家人都瞧瞧,咱们在交趾过得有多好。”
李老根眼睛一亮:“二狗,你婆娘说得对!咱们这些老兄弟,这些年也攒了些钱。我存了一百二十贯,铁柱八十贯,石头也有六十多贯,凑一凑,包条船,回汴京看看!”
孙石头激动了:“对!看看就回来!交趾现在是咱们家了,可老家……也得看看爹娘坟头添抔土。”
赵铁柱更直接:“我婆娘就是汴京人,当年随军来的。她做梦都想回去看看龙津桥的夜市!”
王二狗心跳加快了。他摸出怀里另一个油布包,是钱引,大宋新发的纸币,在交趾、汴京、甚至高丽都能兑钱。里面最大面额一张一贯,还有十几张五百文、一百文的。这些年种甘蔗、养猪、婆娘做绣活,攒了二百三十多贯。
“船钱一人十贯,吃喝住店二十贯够了吧?”他盘算着,“给老家亲戚带些交趾特产——燕窝、肉桂、红木小件……再给阵亡弟兄家捎些钱。算下来,一百贯够咱们五个往返了。”
李老根拍桌:“那就定了!等秋收完,甘蔗卖了,咱们就动身!二狗,你识字多,写个拣退老军归乡团的文书,递到升龙府安抚使衙门,听说现在朝廷鼓励这个,还有补贴呢!”
“好!”王二狗豪气顿生,“不光咱们五个,村里还有十几个老兄弟,都问问!人多热闹,包条大船!”
烛光下,五张历经风霜的脸都泛起红光。那是对故土的思念,更是对新时代的憧憬,他们用命打下的江山,如今让他们过上了从前不敢想的好日子。
而回家,不只是看看。
是要告诉老家人:南疆这片土地,现在稻浪翻滚,糖坊林立,书声琅琅;是要告诉所有人:从汴京到交趾,万里山河,皆是大宋子民安居乐业之地。
夜深了,阮玉欣又端出一锅热腾腾的米粉,交趾米做的粉,宋式炖肉的浇头,撒了芫荽和辣子。众人呼啦啦吃着,聊着返乡的细节,笑声传出小院,融进交趾温暖的夜风里。
远处,升龙府的灯火星星点点。
更远处,海港帆影幢幢,商船正装载着白糖、肉桂、红木,准备驶向北方,驶向那个他们魂牵梦萦的汴京。
而这一切,只是靖平盛世的寻常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