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正月廿八,江宁府至汴京官道,十里长亭。秦桧的马车停在亭外,车前已跪了黑压压一片百姓。为首的是几个乡老,捧着一把硕大的万民伞,伞面缀满各色布条,每一条都写着名字、按着手印。
“秦青天——!请收下咱江宁百姓的心意啊!”一个白发乡老颤巍巍高举伞柄,“您这半年来巡查江南,为民请命,减了杂税,平了冤狱……咱们无以为报,只能献上万民伞,祝青天公侯万代!”
秦桧走下马车,一身朴素青袍,面带温和笑容,亲手扶起乡老:“老人家言重了。本官奉官家之命巡查地方,所做皆是分内之事。这万民伞……实在受之有愧。”
“秦大人莫要推辞!”人群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高声道,“学生乃苏州陆氏门下,亲眼见大人为民操劳。大人每一道奏章,皆是为江南百姓请命,如此清官,当受万民爱戴!”
秦桧目光与那书生微微一碰,随即移开,叹道:“既如此,本官便愧领了。此伞本官会呈于御前,让官家知晓,江南百姓,深明大义,感恩圣德!”
百姓欢呼,又有数人抬上酒食。秦桧只饮一杯水酒,便匆匆登车。
马车驶出十里,转入僻静山道时,秦桧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他掀开车帘,对骑马随行的亲信低声道:“伞柄。”
亲信会意,从万民伞柄中旋开一处暗格,取出三封火漆密信,递入车内。
秦桧拆开第一封,是苏州陆文渊亲笔:
“秦公钧鉴:万民伞乃江南四十三家士族联名所献,伞面三千七百八十一条,皆实人实印。《恤农诏》下,民心尽归朝廷,吾等先前所谋加征税赋之事已不可为。然新政根基未稳,有三事可为:一曰清丈不公,吾已命人将三百亩水田伪作沙地,待春耕时煽动农户闹事;二曰女学伤风,松江已有数名女童因读书致病,可大作文章;三曰工匠跋扈,格物院匠人恃宠而骄,殴打士子之案已备妥。此三把火,待公返京后伺机点燃。另附黄金千两,藏于伞骨,望公笑纳。”
秦桧面无表情,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第二封,明州海商周万贯:
“秦公:倭国密使已至,愿以白银五十万两,购大宋新式海船图样及火炮尺寸。倭人承诺,事成后可在九州岛为公备别业一处,永保富贵。此事若成,江南士族皆唯公马首是瞻。”
秦桧瞳孔一缩,将这封信小心折好,塞入贴身内袋。
第三封,无落款,字迹潦草:
“顾锋已派察子十二人,分三路监视公返京沿途。为首者名沈炼,皇城司第五指挥使,专司暗杀。万望谨慎。”
秦桧将这张纸嚼碎咽下,闭目沉思片刻,忽然掀开车帘:“停车。”
马车停在道旁树林边。秦桧下车,走到那柄万民伞前,亲手将伞面一条条撕下。
亲信大惊:“大人,这是……”
“黄金取出,伞烧了。”秦桧声音冰冷,“记住,本官从未收过什么万民伞。今日百姓送行,本官只饮了一杯水酒,其余一概未受。”
“可那些百姓都看见……”
“看见什么?”秦桧转头,目光如刀,“看见的是本官两袖清风,坚辞不受。至于后来有人假冒百姓之名强塞此伞,本官为免纠缠,暂收而后焚之——明白吗?”
亲信冷汗涔涔:“明、明白。”
火焰腾起,万民伞在林中化为灰烬。秦桧从灰烬中扒出十根金条,用布包好,这才回到车上。
“继续赶路。”他闭目养神,“遇到驿站换马时,打听一下,可有姓沈的客商同行。”
同一时间,三里外山岗上。两个樵夫打扮的人趴在草丛中,手持破虏镜,静静看着林中火光。
年轻的那个低声道:“沈头儿,秦桧把伞烧了。咱们还跟吗?”
被称作沈头儿的,正是皇城司第五指挥使沈炼。
“跟。”沈炼收起破虏镜,“但不必太近。秦桧此人,精于反间,再近,就该被他察觉了。”
“头儿,您说他真会通倭吗?那封密信……”
“没有证据。”沈炼淡淡道,“周万贯的船队三个月前到过倭国平户港,但明面上是贸易。至于密使……我们的人盯了半个月,没见到生面孔。”
他顿了顿:“但官家说过,秦桧这种人,不会把通敌的证据留在纸上。他要的,是倭人一个承诺,一个未来的退路。所以那封信,他一定会留着,那是投名状。”
年轻密探不解:“那他为何烧了陆文渊的信?”
“因为陆文渊蠢。”沈炼冷笑,“‘清丈不公’‘女学伤风’‘工匠跋扈’——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伤不了新政根本。秦桧要的不是给新政添堵,是要在关键时刻,给官家致命一击。”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草屑:“走吧。秦桧下一站该到扬州了。扬州刺史是他同年进士,两人必有密会。”
两人如狸猫般潜下山岗。
正月三十,扬州驿馆夜。秦桧与扬州刺史王伦对坐密室。王伦屏退左右,低声道:“会之兄,江南的情势,当真如此严峻?”
秦桧叹息:“何止严峻。官家《恤农诏》一下,民心尽归朝廷。如今在江南,谁敢说新政半个不字,百姓就能群起攻之。陆文渊他们……已经慌了。”
王伦皱眉:“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照旧,但方法要变。”秦桧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人,都是各地府州县衙中,对新政不满却又不敢言的官吏。你以同年之谊,暗中联络他们。”
王伦接过名单,手微微一颤:“这……这是要结党?”
“不是结党,是交流新政得失。”秦桧纠正,“记住,绝不提反字,只说纠偏。等时机成熟,这些人联名上奏,请求完善新政细则,届时,本官在朝中呼应,李纲、赵鼎便成众矢之的。”
王伦还是有些犹豫:“可皇城司……”
“顾锋的主要精力在北疆和沿海,江南的网没那么密。”秦桧端起茶盏,“况且,我们做的都是光明正大之事:官吏讨论国策,有何不可?”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喵”一声猫叫。
秦桧脸色骤变,猛地推开窗,只见一只黑猫窜过屋脊,消失夜色中。
王伦松口气:“是野猫。”
秦桧却盯着猫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关窗,低声道:“明日一早,我便启程。你记住:所有联络,只用口信,不留文字。若有必要……灭口要干净。”
王伦心中一寒:“会之兄,是否太过谨慎?”
“谨慎才能活命。”秦桧看着跳动的烛火,“官家……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他想起离京前,赵佶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是一个从血火中杀出来的帝王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