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的苏州吴江县衙门口,老书办刚刚念完第一条,人群就“轰”地炸了。
“啥?!田税没了?!”一个黑脸老农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
老书办提高嗓门:“安静!还有呢——所有苛捐杂税,什么免役钱、支移钱、折变钱、脚钱、火耗钱……只要是商税以外的,全废了!从今往后,啥税都不要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卖炊饼的汉子张着嘴,手里的夹子悬在半空。抱着孩子的妇人忘了拍襁褓。连趴在墙头的几个顽童都呆住了。
半晌,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周、周书办……您……您没念错?”
问话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妪,拄着拐杖,眼睛浑浊。她身边跟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是三个月前因“欠税三贯”被锁拿、妻子撞柱而亡的刘老根。
周书办跳下板凳,走到老妪面前,一字一句:“王阿婆,没念错。这邸报是朝廷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每字每句都是官家的金口玉言。”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我这儿还有李相亲拟的白话解释,念给你们听——”
“朝廷为啥减税?因为国库现在有钱了!钱哪儿来的?不是从你们田里刨的,是从工坊、从商路、从海船上挣的!琉璃卖到高丽,棉布卖到海外,奶糖卖到倭国,这些钱,够养朝廷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官家说,农人苦了上千年,该过好日子了。所以从今年起:第一,田税全免,连免三年,三年后再说。第二,所有杂税全废。第三,今年春耕,官府免费送新式犁头、新麦种。第四……”
周书办深吸一口气,“生娃娃的赏钱,照发!”
人群还是没人说话。
刘老根忽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他娘王阿婆,拐杖“咚”地倒在地上,整个人瘫坐下去,老泪纵横:“根儿……根儿啊……你听见没?税免了……全免了……秀娘要是能等到今天……她、她就不用撞那柱子了啊……”
三个月前,差役来催三贯“新政推行费”,刘老根家里只有两贯现钱。妻子秀娘求宽限几日,被差役推搡。她一怒撞了堂柱,血溅白墙。
如今,那三贯钱,连带着所有的杂税,全免了。
“娘……”刘老根抬起头,满脸是泪,“秀娘……白死了啊……”
“不白死!”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他家就在县衙隔壁。他扶起刘老根,高声道:
“刘大哥!你娘子不是白死!陛下正是因为知道了江南有官吏苛政逼死人命,才下这《恤农诏》!你娘子的命……换来的是千千万万农人今后不用再受盘剥!这是大义!”
他转身对人群喊道:“乡亲们!你们算过账没?一亩田,往年要交正税两斗,杂税加起来又是一斗半。如今杂税田税全免,自己种的都是自己的了!”
一个中年农人哆哆嗦嗦问:“那……那生娃娃的赏钱,真给?”
“真给!”周书办抢答,“县衙已经接到户部文书,赏钱专款已经拨下来了!生一个娃,立马领一贯现钱!娃娃的户口上,还记朝廷养育四个字,将来上学堂,也不收钱!”
“噗通!”
一个年轻媳妇突然跪下了,朝着北方汴京方向“砰砰”磕头:“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啊!民妇……民妇怀胎六个月了!本来还愁生了拿什么养……现在、现在……”
她哭得说不出话。
像是被这哭声点燃,人群终于反应过来。
“陛下万岁——!”
“大宋万岁——!”
呼喊声如海浪般涌起,一波高过一波。老农扔掉烟杆,商贩抛下货担,妇人抱起孩子,所有人都朝着北方,跪倒一片。
那个卖炊饼的汉子边哭边笑:“我昨日还在骂朝廷加税……我、我不是人!官家这是把咱们农人当宝贝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颤巍巍走到邸报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喃喃道:“老夫活了七十三年,历经仁宗、神宗、哲宗、徽宗四朝……从未见过如此诏书。‘天下百姓听着’,这是皇帝在跟咱们老百姓说话啊!”
他忽然转身,对年轻士子们喝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还愣着干什么?抄!把这邸报抄一百份!不,一千份!送到每一个村,每一个堡!要让每个种田的人都知道,圣天子在朝,这才是真正的仁政啊,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士子们轰然应诺,有人冲回家取纸笔,有人当场就掏出炭条在墙上誊抄。
刘老根擦干眼泪,忽然道:“周书办,这邸报……能给我一张吗?”
周书办小心揭下墙上那张,递给他:“小心拿,回去糊在堂屋里,早晚三炷香,供着!”
刘老根接过,像捧着圣物。他展开,一字一字看,虽然他不识字,但认得最后那个鲜红的玉玺大印。
他轻声说:“秀娘,你看着……从今往后,咱家的田,咱娃的命,都有朝廷护着了。你……安心吧。”
阳光照在黄纸上,“恤农诏”三个大字金光闪闪。
更远处,县衙屋顶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像是为这片土地,奏响新生的乐章。
同一时刻,吴江县城外官道旁茶棚。几个穿着绸缎、面色阴沉的中年人坐在角落,听着棚外隐约传来的“万岁”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三爷,这……”一个瘦子低声道,“《恤农诏》这么一下,咱们之前筹划的那些‘杂税’……全废了。”
被称作陆三爷的胖子——正是苏州陆家在吴江的管事,咬牙道:“何止杂税!田税也没了,那些泥腿子手里余粮更多,谁还肯借咱们的高利贷?谁还肯贱卖田产?”
另一个山羊胡老者阴恻恻道:“更麻烦的是人心。你们听这呼声,秦大人说得对,赵佶这是用真金白银收买民心啊。从今往后,谁敢说朝廷半句不是,百姓就能生撕了他。”
陆三爷握紧茶杯:“秦大人信中说,正月末返京。咱们……得让他带些厚礼回去。”
“什么厚礼?”
陆三爷眼中闪过寒光:“吴江县百姓感恩戴德,自发联名上万民伞,送秦大人返京,这礼,够厚吧?”
几人相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茶棚外,百姓的欢呼声依然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