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手持账册,朗声道:“下官这里有三路清丈后的数据:新增入册田亩八百七十万亩,可授无地百姓一百三十万户。按每户五口计,受益百姓六百五十万人!而因此事受惩者,总计不过一千二百余人——为一千二百人之私利,就要断六百五十万人活路?秦中丞的仁政,原来只施于豪强,不施于百姓?!”
殿内新派官员轰然叫好。
秦桧怒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治国……”
“下官是不懂治国,但懂算账!”陆明远毫不退让,“下官也算过另一笔账:江南佃农租种豪强之田,租额多在五成以上,遇灾年颗粒无收仍要交租。如今均田,佃农自有其田,只需纳朝廷两成赋税,秦中丞,您说这是‘毁农耕’,那敢问,从前佃农连粪肥都舍不得施,因为施了肥多收的粮食七成要交租;如今自有其田,他们舍不舍得施肥?水利修不修?!”
他转身向赵佶跪奏:“陛下!臣请以实务论实务,福建路长汀县,均田后一月,百姓自发修缮水渠十七条,为五十年来所未有!因为百姓知道:这渠修好了,增收的粮食是自己的!”
赵鼎接话:“再说男女授田。秦中丞说‘乱人伦’,那臣请问,若无田女子出嫁,全靠夫家养活,在婆家可有地位?被休弃后何以生存?如今女子有田,嫁妆丰厚,在夫家挺得起腰;即便不幸被休,也有田可耕,不至于饿死或为娼,这究竟是乱人伦,还是保人命?!”
一个女官,原香露工坊负责人曹司记,现为工部从六品主事,竟也出列跪奏:“陛下!臣女出身微末,原为宫中管事。新政许女子做工、上学、分田,臣女才能站在此处。臣女敢问秦中丞:您家中的女眷,可曾下过田?可曾为生计发愁?您高高在上谈人伦,可知民间多少女子,因无产而被迫卖身?!”
秦桧被连番质问,脸色青白,强辩道:“即便如此,三年一均田,田不得买卖,总是弊政!”
这次,沉默许久的户部尚书张克公开口了,声音慢而沉:“秦中丞可知,前唐均田制为何崩溃?就是因为允许买卖,豪强兼并,百姓失地,流民四起,终致黄巢之乱。今陛下定田不得买卖,正是吸取千年教训。至于三年一均,乃是因人口变动,新生者要分田,故去者田需收回重分。此非折腾,而是公道。”
他看向赵佶:“陛下,臣提议:可在三年一均基础上,设永业田二十亩永久归户,只调整口分田。如此,百姓有恒产,朝廷有调剂,两全其美。”
赵佶终于开口:“准。”
一个字,定下基调。
秦桧急了:“陛下!纵有千般理由,杀戮过甚总是事实!此例一开,地方官吏必将效仿,以新政之名行敛财之实,恐成酷吏遍地……”
“所以需要监督。”赵佶淡淡道,“传旨:即日起,设新政监察司,由陈东任监察使,专司巡查新政推行。凡地方官吏借新政盘剥百姓、滥杀无辜者——斩。凡豪强士绅抵制新政、虐害官吏者——亦斩。”
他顿了顿,看向秦桧:“秦卿忧国忧民,朕心甚慰。既然如此,就请秦卿兼任新政监察副使,协助陈东巡查地方,亲眼看一看,这新政究竟是暴政,还是仁政。”
秦桧浑身一僵,这是明升暗贬,要把他调离中枢!
“臣……臣……”他冷汗直流。
“怎么?”赵佶微笑,“秦卿方才慷慨陈词,现在不愿为朕分忧?”
秦桧扑通跪地:“臣……领旨。”
赵佶点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今日之辩,甚好。朝堂就该有不同声音,但——”
他声音陡然转冷:“所有声音,都该为百姓而发,而非为私利而鸣。朕把话放在这里:新政必行,无可阻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诸卿,好自为之。”
退朝钟声响起。
秦桧踉跄起身,看着李纲、赵鼎等人被新派官员簇拥着离去,眼中闪过怨毒。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秦大人,陛下口谕:三日后启程,第一站——浦城县。陛下要您亲自给刘启明县令上柱香。”
秦桧眼前一黑。
他知道,自己完了。去了地方,离开权力中枢,再想回来就难了。
而龙椅上,赵佶看着秦桧的背影,心中冷笑:
“秦桧啊秦桧,历史上的账还没跟你算……”
“这一世,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