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刘光世低声问:“官家……平定北方后,下一步是?”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晨光涌入,照亮沙盘,照亮北疆万里山河。
“你可是担心,仗打完了,你们这些将军就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
刘光世低头:“臣不敢。只是……”
“只是心里没底。”赵佶替他说完,转身看向所有人,“诸卿都是这么想的吧?怕灭了金国,天下太平,再无用武之地。怕朕学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让你们回家享福去。”
众将屏息。
“你们可知,汉时疆域,北至何处?”他问。
“北至漠北,设匈奴中郎将。”岳飞答道。
“西至何处?”
“西至葱岭,设西域都护府。”
“东至何处?”
“东至朝鲜,设汉四郡。”
“南至何处?”
“南至交趾,设日南郡。”
赵佶转身,目光又扫过众将:“那现在呢?”
无人应答。
“现在,北疆未定,西域未复,朝鲜半属高丽,交趾初附。”赵佶声音平静,“朕这一生,若能看见大宋疆土复汉唐时之旧,死可瞑目。”
帐内呼吸声都轻了。
“但这还不够。”赵佶走回沙盘前,手指划过更远的地方,“汉时不知有倭国,不知海上有大食,不知西边还有吐蕃、回鹘、更远的国度。如今大宋海船已至琉球,火器威震北疆,格物之学日新月异……为何不能再进一步?”
他看向众将:“战争不会结束,诸位。金国只是第一关。之后还有墙头草高丽,该修剪了。倭国,狼子野心,该敲打了。吐蕃、回鹘……更远的西域诸国,该重新认识中原天威了。”
王渊忍不住道:“官家,如此……是否太过?”
“太过?”赵佶笑了,“王卿,你筑镇北城时,可想过一月能起三丈高墙?岳飞,你守幽州时,可想过能阵斩完颜阿骨打?韩世忠,你攻辽阳时,可想过火器之威至此?”
他顿了顿:“人不敢想,才叫太过。敢想了,去做,就成了本该如此。”
帐内众将眼神渐渐变了。那不再是打完一仗回家种地的眼神,而是一种……看见更大天地的灼热。
“当然,”赵佶话锋一转,“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第一步,是会宁府。”
他手指重重点在沙盘最北那个标着“会宁府”的城池上:
“三路大军,分批发兵。四月,会师龙华州。五月中,合围会宁府。六月前——朕要在会宁府皇宫,喝庆功酒。”
“官家,”岳飞忽然问,“您坐镇何处?”
“中军,随你部北上。”赵佶道,“朕要亲眼看着,金国这面旗,是怎么倒的。”
“可战场凶险……”
“幽州城下朕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赵佶摆手,“况且,朕在军中,儿郎们才肯拼命。朕若躲在后方,凭什么让将士们赴汤蹈火?”
众将默然,心中却热血翻涌。
“都听明白了?”赵佶环视。
“明白!”众将齐声。
“那就去准备。”赵佶坐下,“记住朕的话,这一仗,不只是灭金,更是立威。要让天下人都看见:与大宋为敌者,金国就是下场。与大宋为友者……”
他看向帐外,那里阳光正好,照在列阵的军旗上:
“镇北城,就是榜样。”
午时,众将领命出帐。
王渊走在最后,犹豫片刻,回头道:“官家,臣有一问。”
“说。”
“您方才说……战争不会结束。那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到汉唐时疆域恢复?还是……更远?”
赵佶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王渊,你见过海吗?”
“见过。在登州时见过。”
“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更远的海。”
“海的那边呢?”
王渊愣住。
“朕也不知道。”赵佶笑了,“所以朕想看看。想看看大宋的海船能走多远,想看看大宋的火炮能打多远,想看看……华夏儿郎的脚步,能走到多远。”
他起身,走到王渊面前,拍拍他的肩:
“但那些是后话了。眼下,先替朕把镇北城建好。这座城,不只是北疆要塞,更是个样板,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跟着大宋走,是什么光景。”
王渊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他行礼退出。帐内只剩赵佶一人。
他重新走到沙盘前,手指抚过那些山川城池。从幽州到会宁府,从辽东到草原,这片他用了三年时间、数十万将士鲜血才勉强掌控的土地。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帐外传来操练的号角声,火炮试射的轰鸣声,士兵们高昂的歌声。那是新朝的气象,是锐意进取的声音。
赵佶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更远的图景——海船帆影,西域驼铃,万国来朝的盛况。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提起朱笔,在沙盘旁的北疆全图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起点”。
笔锋刚劲,墨迹未干。
窗外,春雪初融,万物复苏。
真正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