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二月初一,羊毛工坊第三坊。
热,虽然是冬天,但工坊里热得人冒汗。三十台新式纺车嗡嗡作响,女工们坐在纺车前,手脚并用——脚踩踏板驱动纺轮,手抽毛线,动作娴熟得像跳舞。
“阿依娜!你快看!”一个黠戛斯部少妇停下纺车,举着手里的钱串,五十文铜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这个月我织了一百二十斤毛线,工钱三百六十文!加上奖金、全勤……整整五百文!”
叫阿依娜的是个阻卜部姑娘,二十出头,脸上有两团高原红。她接过钱串,掂了掂,眼睛弯成月牙:“真好……够给我阿妈买件棉袄,再给弟弟买双鞋。”
“何止!”旁边一个白达旦部中年妇女凑过来,她是工坊里手艺最好的,“我这个月织了二百斤,工钱六百文!加上我带出了三个徒弟,奖金一百文共七百文!够买两头羊了!”
工坊里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叹。
坊主是个汉人女子,叫周娘子,原是汴京织造局的管事,自愿来北疆。她拍拍手,笑道:“姐妹们别急,都有!按杨博士定的规矩,多劳多得!下个月工钱还要涨,格物院出了新纺车,带飞梭的,能自动穿线,效率能提三成!”
“真的?!”女工们眼睛亮了。
“骗你们作甚?”周娘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木梭,“就长这样。等开春新工坊建好,一人一台!”
正热闹着,工坊门帘掀开,一股冷风灌入。一个老妇人颤巍巍走进来,手里抱着个襁褓。
“额吉,您怎么来了?”阿依娜赶紧迎上去。
老妇人是阿依娜的母亲,脸上刻满风霜,但此刻笑得皱纹都开了花:“来……来给你们看个稀罕。”
她掀开襁褓。里面不是婴儿,是一件小衣服。羊毛织的,染成天蓝色,柔软得像云朵,领口还绣了朵小花。
“这是我用你们工坊的碎毛线织的。”老妇人声音发颤,“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软的线,这么好看的色……”
女工们围上来,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件小衣服。有人眼眶红了。
“额吉,”一个年轻姑娘小声问,“这得……多少钱啊?”
“不要钱。”老妇人摇头,“是学堂发的。”
“学堂?”
“对,城东新开的蒙学堂。”老妇人从怀里掏出张纸——是张简陋的告示,上面用汉文和契丹文写着:“凡草原孩童入学,免费发冬衣一套,每日供午膳一顿,笔墨纸砚全免。”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活了五十八年,见过辽人抢咱们的孩子当奴隶,见过金人抓咱们的孩子当炮灰……第一次见有人……给咱们孩子发衣服,管饭,还教认字……”
工坊里静下来。只有纺车还在嗡嗡响。
许久,周娘子轻声道:“朝廷的旨意,草原各部,皆为大宋子民。子民的孩子,就该有衣穿,有饭吃,有书念。”
阿依娜忽然蹲下,抱住母亲,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其他女工也陆续落泪。不是悲伤,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在这一刻决了堤。
她们不知道什么叫新政,什么叫教化。她们只知道——这个冬天,帐篷没漏风,孩子没饿着,老人没冻死。手里有活干,口袋有钱响,锅里有米香。
这就够了。
傍晚,市集。
虽然天寒,但市集上人声鼎沸。草原汉子用刚领的工钱换盐、换茶、换铁锅;妇女们挤在布摊前,摸着花花绿绿的棉布、绸缎,叽叽喳喳讨价还价;孩子们在零食摊前流口水,糖葫芦、芝麻饼、奶糖,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稀奇。
巴图陪王渊、杨凡逛市集。三人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
“王总管您看,”巴图指着一个卖羊肉的摊子,“那是我堂兄。他以前放牧,一年到头剩不下几只羊。现在把羊卖给工坊食堂,现钱结算,再用钱买粮、买布,剩下的钱还能存起来——他说要攒钱,在城里买间房。”
王渊顺着他手指看去,那个草原汉子正麻利地剁羊肉,秤杆翘得老高,嘴里还吆喝:“足秤!少一钱赔一斤!”
“变化真大。”王渊感慨,“半年前,这些人见着汉人,手都按在刀把上。”
“因为以前汉人来草原,要么抢,要么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三人转头,是忽察儿。老酋长裹着厚皮袄,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他身后跟着几个部落头领,都是来逛市集的。
“大酋长。”王渊行礼。
“王总管不必多礼。”忽察儿摆摆手,望着热闹的市集,眼神复杂,“老夫活了六十一年,见过辽国的五京,见过金国的会宁,热闹是热闹,但那热闹是贵人的。咱们草原人进去,得低头,得交钱,得挨鞭子。”
他顿了顿:“这座城不一样。城门开着,谁都能进。市集摆着,有钱就能买。工坊转着,有力气就能挣。学堂开着,是孩子就能念。”
老酋长转身,看着王渊:“王总管,你知道草原人最怕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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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大酋长赐教。”
“怕冬天。”忽察儿声音低沉,“每年十月到三月,是白灾。雪封草原,牛羊冻死,老人孩子熬不过去。去年这时候,我阻卜部死了三百多人,大多是老人孩子。”
他指向市集上那些背着粮袋的草原人:“可今年,你们从幽州直道,运来三十万石粮食,十万件棉衣,五万床毛毯。粮价压到汴京的八成,棉衣半价,毛毯白送,是真的白送,我亲眼看见,官差挨个帐篷发。”
老酋长眼圈红了:“这个冬天,我阻卜部三万多人,没冻死一个,没饿死一个。不仅没死,还有余粮接济黠戛斯部、茶札剌部……”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不是对王渊,是对着东南方向,那是汴京的方向:
“草原人忽察儿,代三部八万部众,叩谢天恩!”
身后,所有草原头领,所有市集上的草原人,如潮水般跪倒。
没有命令,没有号召。是自发的,是掏心掏肺的。
王渊想去扶,被杨凡轻轻拉住。年轻的博士低声道:“总管,让他们跪吧。这跪的不是哪个人,是他们心里的……盼头。”
是啊,盼头。
有活干,有钱挣,有饭吃,有衣穿,孩子有书念,老人有依靠。
这简单的盼头,草原人等了千年。
雪又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跪拜的人群肩头,落在热闹的市集上,落在这座刚有了雏形的城池上。
王渊抬头,望向东南,那是幽州的方向,是汴京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有个人,正用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一条又一条的政令,为这北疆,为这草原,为这千千万万的人,挣来这份盼头。
“开春,”他轻声对杨凡说,“城必须筑好。”
“总管放心。”杨凡点头,“石头已经备好,等三月结束,水泥可以用,城墙就能完工。五月,官署、工坊、民居全部竣工。六月……”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等官家大军北征时,这座城,会是北疆最坚实的后盾。”
雪越下越大。
但市集没散,工坊没停,学堂里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是汉文。但读它的,是草原的孩子。
镇北城的灯火,又在雪夜中次第亮起。
一盏,两盏,百盏,千盏。
像星星落在了草原上。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