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典礼结束。新入籍的百姓被引去各处安置,军卒入营,工匠入坊,牧户领畜。广场上渐渐空了。
挟懒正要带部下去军营,却被王渊叫住。
“挟懒将军,随我来。”
两人走进安抚司后堂。这里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椅子,一张地图,一个炭盆。
王渊示意他坐,亲自倒茶:“入籍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处,在后面。”
挟懒正襟危坐:“请总管明示。”
“你这两千人里,有多少是真心甘情愿归附的?”王渊问得直白。
挟懒沉默片刻:“大约……六成。有三成是随大流,还有一成……”他顿了顿,“可能还念着金国。”
“正常。”王渊点头,“所以要慢慢来。我给你三条建议。”
“总管请讲。”
“第一,军中的金国旧部,你不要全编在一起。打散了,和汉军、草原军混编。训练同吃同住,打仗互相掩护。时间长了,自然就成了一家人。”
挟懒点头:“明白。”
“第二,那些心思不稳的,不要硬压。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留下,守规矩;要么领路费,北归。但要明说,走了,就再不能回来。”
“这……”挟懒迟疑,“若真有人走,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放虎归山?”王渊笑了,“挟懒,你得明白,强留的兵打不了仗,强留的民安不了心。大宋要的是心甘情愿的子民,不是心怀怨怼的囚徒。”
他顿了顿:“况且,放他们回去,也是给会宁府那边传个话,镇北城来去自由,但留下的,得守规矩。”
挟懒恍然:“总管深谋远虑。”
“第三,”王渊神色严肃起来,“你要尽快学会说汉语,识汉字。你的部众也是。这是硬要求,半年内,军官必须能读写军令,士卒必须能听懂口令。做不到的,撤职,降等。”
挟懒肃然:“是!末将明日就请先生教习!”
“先生已经请好了。”王渊拍拍手。
后堂侧门打开,走进来一个青衫文士,三十许岁,面容清癯。他向挟懒拱手:“在下陆承渊,原国子监司业,现为镇北城官学总教习。奉王总管命,教授将军及部众汉文。”
挟懒连忙还礼,心中震动,国子监司业,那是朝廷五品文官,竟被派来教他们这些降卒识字!
“陆先生学问渊博,你好好学。”王渊起身,“另外,三日后,你要率本部参与筑城。和汉军、草原军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歇息。明白吗?”
“明白!”
“去吧。”
挟懒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王总管,末将……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就不怕……我们这些人里,有细作?有朝一日反叛?”
王渊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声道:“挟懒,你知道为什么陛下敢御驾亲征,为什么敢让草原各部自治,为什么敢收容你们这些降卒吗?”
挟懒摇头。
“因为陛下相信一件事。”王渊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城池,“这世上大多数人,要的其实很简单,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个家回,孩子有书念,老人有所养。谁能给这些,民心就归谁。”
他转身:“金国给不了,辽国给不了,但大宋能给。所以陛下不怕你们反,因为反了,你们能去哪儿?回会宁府饿死?还是去草原抢掠,朝不保夕?”
挟懒默然。
“当然,”王渊笑了,“若真有人蠢到要反,大宋的刀,也够快。”
这话说得平和,却让挟懒脊背一凉。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将军,恩威并施,刚柔并济,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金国将领,可怕得多。
也更让人……愿意追随。
“末将明白了。”他深深一躬,退出后堂。
黄昏,军营。
挟懒召集部众,将王渊的三条命令传达。不出所料,有人欢喜有人忧。
“混编?那咱们不是被拆散了?”
“学汉话?我都三十多了,还学啥字……”
“放人走?真放?”
挟懒耐心解释:“混编是为咱们好,和汉军一起训练,能学他们的战法。学汉话是必须的,不学就当不了军官,领不了饷。至于想走的……”
他环视众人:“我绝不强留。但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们自己想清楚。”
当晚,有十七个人找到挟懒,说要北归。都是女真本部兵,家人还在会宁府。
挟懒二话不说,让军需官每人发七天干粮、一贯钱,亲自送到北门外。
“弟兄们,”临别时他说,“回去告诉乡亲,镇北城有活路,但得守规矩。想来的,随时欢迎。但若带刀来……就是敌人。”
十七人跪下磕头,转身没入夜色。
萧突鲁在一旁看着,低声道:“将军,真放啊?”
“放。”挟懒望着北方,“王总管说得对,强留的,不是兵。”
他转身回营,对剩下的部众高声道:“留下来的,从明天起,跟我学汉话,跟汉军一起训练,跟所有人一起筑城!咱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契丹儿郎,不输任何人!”
“呼嗬——!”
吼声在暮色中回荡。
远处,镇北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学堂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工坊里织机还在响,市集上有人挑着担子叫卖热汤饼。
挟懒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兵出征时,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儿啊,早点回来。”
他没能早回来。但现在,好像找到该回的地方了。
“将军,”萧突鲁小声问,“咱们真能在这儿……安家吗?”
挟懒拍了拍腰间的铜牌,笑了:
“能。”
因为这里,开始像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