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和小胖将保温桶抬到天井外，容彬已经上了车，在前面掉了个头。
“这旮旯里还真不好掉头。”车窗降下，容彬探出头喊：“小林师傅，小胖师傅，快上车！”
林建军拎着保温桶的手紧了紧，这还是他头回坐伏尔加。
80年代的国营大厂领导才配用的车，车身锃亮得能映出人影，真皮座椅裹着厚实的棉垫，比家里的木板凳舒服百倍。
他悄悄摸了摸车门，心潮澎湃。
以后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也整一辆象样的车，不是为了气派，是想让爸妈也坐坐这种好车。
小胖坐在副驾，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摸摸仪表盘上的收音机，一会儿看看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小声跟林建军说：“建军哥，这车里真香，比我家还暖和。”
容彬听见，笑着说：“等以后你们生意做大了，别说伏尔加，就是德国进口的小轿车也能买！”
这次他没带胡志铭过来，因为自己让他先在厂里打点。
车子驶进厂区，停在办公楼前的水泥坪上。
胡志铭早等在门口，接过保温桶就往接待室引：“容总，汉斯先生他们刚到，正喝着茶呢。”
林建军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接待室餐厅。
屋里摆着三张刷着红漆的木桌，拼在一起成了长宴桌，桌角放着盏牡丹牌台灯，米黄色的灯罩有点泛黄，却擦得干净。
三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人坐在桌旁，汉斯先生穿着灰色西装和其他几名外宾正端着搪瓷杯喝茉莉花茶，见容彬几人进来，后面两名外宾将目光落在林建军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还带着点怀疑。
这就是汉斯说的龙国年轻人？
“迈克尔，别站着了，坐吧。”汉斯倒跟个东道主一样，把两位同伴按到座位上。
对于这里，他可不陌生。
上次被林建军的手艺惊艳到的就在这个地方。
小胖早按之前的分工，麻利地拿出白瓷盘和青花碗，林建军打开第一个保温桶，茄汁虾球的香味“腾”地冒出来。
红亮的虾球裹着酸甜的茄汁，用洗得翠绿的生菜叶围边，在灯光下看着格外诱人。
他把虾球分到白瓷盘里，端到汉斯和那个叫迈克尔的外宾面前。
迈克尔迟疑了一下，叉起一个虾球，轻轻咬了一口。
瞬间，他的眼睛亮了，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德语，翻译赶紧笑着解释：“迈克尔先生说，这虾球比慕尼黑餐厅的还香！酸甜味刚好，虾也新鲜，一点不腥！”
汉斯不语，只是一味进餐。
旁边两个德国人见了，也赶紧拿起叉子尝，边吃边点头，嘴里不停说着“good”“delicio”。
林建军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又打开第二个保温桶。
改良红烧肉块块方方正正，裹着浓亮的酱汁，用牙签叉着，方便拿取。
“这是改良的红烧肉，用慢火炖了一个钟头，加了黄酒去腻。”林建军介绍着，把红烧肉端上桌。
迈克尔叉起一块，放进嘴里，酥烂的肉在舌尖化开，酱汁的咸香混着黄酒的醇味，一点不油腻。
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让翻译问：“能不能教我做法？我想回家做给家人吃！”
林建军笑着说：“不难，选五花三层的肉，先焯水去血沫，加酱油和黄酒，慢火炖一个钟头就行，火不能太急，不然肉会柴。”
“chese okg is aazg！”迈克尔听完，对着林建军连连竖大拇指，其他两个西德人也跟着附和，原本的审视早没了踪影，只剩满脸的赞叹。
没一会儿，桌上的虾球和红烧肉就见了底，汉斯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叉子，让翻译问还有没有。
林建军赶紧把最后一个保温桶打开。
几道清炒时蔬翠绿脆嫩，撒了点盐，刚好解腻。
“这菜也好吃！新鲜！”迈克尔尝了口青菜，又竖起了大拇指。
也对，外国人蔬菜只有一种吃法，那就是拌沙律，能有什么滋味？
宴席快结束时，迈克尔突然站起来，拉着林建军要合影就象第一次汉斯来的时候一样。
在他们眼中，这名厨艺惊人的龙国厨子一定不是一般人，在龙国身份不低。
胡志铭赶紧拿出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下林建军有点拘谨却难掩兴奋的笑脸，和汉斯举着大拇指的模样。
容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都眯了。
不仅外宾满意，汽轮机厂和西德的新合作订单也顺顺利利签了，这趟真是找对人了！
送外宾出门时，汉斯和迈克尔还再次特意握了握林建军的手：“林师傅，下次我来中国，还吃你做的菜！”
“小林师傅啊，你说你这次帮了我大忙，我该怎么感谢你。这样，你以后有任何事，直接找我，在东海，我还是有点话语权的。”
“多谢容总了，也别下次了，正好，我准备开个正式的饭店，不想蜗在天井里了，只是手上还缺个介绍信···”
容彬大笑，“哈哈哈，你小子真不客气啊，不过这算什么事，小事！”
等迈克尔一行人走后，容彬拉着林建军进了办公室，从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又拿出张印着“汽轮机厂”红字的公文纸，趴在桌上就写。
钢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容总写得工整：“兹证明林建军同志厨艺精湛，为人踏实，于 1983年 9月 29日成功完成西德外宾接待宴，获各方好评。后续其办理个体户相关手续，我厂予以推荐，望相关单位予以支持。”
写完，容总喊来胡志铭：“快去把公章拿来盖上！”
胡志铭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拿着公章回来。
容彬“啪”地把章盖在落款处，红色的公章印在白纸上，格外醒目。
他把信纸折好，递到林建军手里。
林建军捏着信纸，指尖能摸到公章的凹凸感，心里又热又慌，像做梦一样。
这可是国营大厂的推荐信，是个体户转正的“硬通货”啊！
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现在竟就这么攥在手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觉得啥话都比不上这封信实在，最后只憋出一句：“容总，您放心，以后厂里有啥接待餐，我随叫随到！”
“好！”
容总拍着他的肩，“我看你这手艺，窝在天井里太屈才了，若是想找门面，跟我说，我帮你打听！”
从汽轮机厂出来，夜风吹在脸上，林建军还没缓过劲来，手里的推荐信被他紧紧攥着，生怕掉了。
小胖跟在旁边，兴奋地说：“建军哥，刚才那些外国人争着跟你合影呢！还有容总给你写的介绍信，以后咱就是有靠山的人了！”
林建军笑着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有了这封推荐信，办执照就多了个硬保障，再加之之前准备的健康证材料，等政策松点，就能申请了。
到时候租个门面，把“建军饭店”做大做强，再也不用在天井里挤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建军象往常一样去自由菜场买菜，刚走到里面，就瞥见陈玉刚在不远处对着自己探头探脑。
他轻轻一笑，这老小子这次怕是又要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