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揣着五块钱往区供销社跑，帆布口袋里的硬币“叮当”响。
1983年的西红柿酱还是紧俏货，只有国营供销社偶尔进货，晚一步就没了。
他一路小跑，裤脚卷到膝盖，旧球鞋踩过青石板路的水洼，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腿上也顾不上擦。
茄汁虾球是外宾餐的关键，没西红柿酱，这道菜就砸了。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后，售货员正低头算帐，柜台上摆着最后两瓶“上海牌”西红柿酱，玻璃瓶上印着鲜红的西红柿图案，标签都有点卷边。
“同志，这两瓶西红柿酱我要了！”林建军喘着气趴在柜台上，手忙脚乱地掏钱。
“给你。”
售货员刚把西红柿酱递过来，一个尖酸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哟，这不是林大厨嘛？一个摆天井摊子的个体户，买西红柿酱干啥？想抢国营饭店的生意？”
林建军回头，看见陈玉刚穿着红旗饭店的白工装，领口别着“国营”徽章，手里拎着个空搪瓷桶，显然是来买调料的。
陈玉刚凑到柜台前，斜着眼扫过西红柿酱：“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就靠这玩意儿撑场面？能做碗馄饨就不错了，还敢接外宾餐？我看你还是开个小吃摊得了，别眈误汽轮机厂的大事！”
对于汽轮机厂这样的国营大厂来说，有点事他们早就收到消息了。
但万万没想到，之前都是来红旗饭店或者东海饭店这样的国营饭店请大师傅去厂里下厨，但是这次居然请林建军这连证都没的个体户。
他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堂堂国营饭店师傅比不上一个卖馄饨的？
前阵子李主任想用猪肉策略压垮好再来私房菜的计划也落了空。
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红旗饭店的冷柜肉都塞不下了，天天用冻肉，菜的品质也下来了，生意一落千丈。
不过林建军现在可没功夫跟陈玉刚耍嘴皮子，汉斯先生都快到了，他只冷冷瞥了陈玉刚一眼，转身就走：“我做什么生意，就不劳陈师傅费心了。”
“你！”陈玉刚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有本事别躲！等你搞砸了外宾餐，看你怎么收场！”
林建军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回到家时，天井里已经摆开了阵仗。
林国强系着蓝布围裙，在案板上剁肉馅——是给汽轮机厂工人准备的加菜，怕外宾餐结束后工人饿。
赵桂英蹲在井边，用粗布擦那三个白瓷盘，擦得锃亮，连盘底的水痕都要擦干。
小胖坐在小凳上剥虾仁，面前的瓷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指尖被虾刺扎破了个小口，渗着血珠，他却偷偷用衣角擦了擦，接着剥，没喊一声疼。
“建军，西红柿酱买到了吗？”赵桂英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有些担心。
西红柿酱太紧俏了，不好买，万一买不到就糟了。
“买到了，最后两瓶。”林建军把西红柿酱放在灶台上，拆开纸包装，玻璃瓶上的西红柿图案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从碗柜里拿出个粗瓷碗，倒出半瓶西红柿酱，又往碗里加了两勺白糖。
家里的白糖是过年剩下的，平时舍不得用，这次为了外宾餐，赵桂英特意找出来的。
“得调得酸甜不齁才行。”林建军用筷子搅拌着，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太甜了。”
又加了少许醋，再尝，还是不对——酸得有点冲。
他索性把剩下的半瓶西红柿酱也倒进去，重新加糖、调醋，来来回回试了三次，直到最后一口尝下去，酸甜味在嘴里刚合适，不齁不冲，才松了口气。
熬酱时煤炉火太旺，锅底很快冒起黑烟，酱边开始发焦。
“坏了！”林建军赶紧用蒲扇使劲扇，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灶台上，他却没工夫擦，只盯着锅里的酱，不停搅拌。
赵桂英见状，赶紧过来帮着扇风，两人配合着，总算把焦味压了下去，酱色变得红亮诱人，香味飘满了天井。
“我来做红烧肉！”
林国强剁完肉馅，凑到灶台边，看着儿子忙得满头汗，主动接过铁铲，“你爸的糖醋汁，在红旗饭店时也是一绝，比那些正式师傅们做的还好！”
他从菜篮里拿出块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每块都差不多大，放进冷水里焯血沫，水开后撇去浮沫，再把肉捞出来，用黄酒腌了十分钟。
这黄酒是去年林建军赚了钱买的，家里舍不得喝，这次特意拿出来给外宾餐用。
炖肉时，林国强往锅里加了两勺酱油、一勺白糖，再扔了两颗八角，煤炉的火苗舔着锅底，肉香慢慢渗出来，混着黄酒的醇味，飘出天井，绕着弄堂转了圈。
隔壁修鞋铺的老张探出头：“国强，你们今天接了酒席啊？这么香！”
李大爷也拄着竹凳过来，往灶台上瞅：“这肉炖得地道，我隔着两条巷都闻见了！”
小胖剥完最后一只虾仁，把碗递过来：“建军哥，虾仁剥好了，你看够不够？”
他的指尖还红着，眼里满是期待，外国人要吃我剥的虾哎。
“够了够了。”
林建军接过碗，把虾仁倒进调好的茄汁里，拌匀后裹上淀粉，准备下油锅炸。
刚把油烧热，就听见弄堂口传来汽笛的声音。
是容总来了，他这次是开着一辆白色伏尔加过来的。
弄堂的人都伸出头看，这年头别说汽车了，就是有辆摩托车那都是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小林师傅，准备得咋样了？汉斯先生快到厂里了！”
容彬走进天井，一眼就看见灶台上摆好的菜。
白瓷盘里，茄汁虾球用洗干净的生菜叶围了边，红亮的虾球衬着翠绿的生菜，看着就有食欲。
旁边的搪瓷盆里，红烧肉码得整整齐齐，油亮的酱色裹着肉块，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清炒类的几道菜也洗好了，码在竹篮里，水灵灵的，就等下锅打个滚。
容总拿起筷子，夹了个虾球尝了尝，眼睛一下子亮了：“鲜！酸甜口正好，比我在东海饭店吃的还地道！”
又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酥烂不腻，酱汁渗进肉里，满口留香，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小林师傅，你这手艺，快赶上国宴大厨了！汉斯先生肯定喜欢！”
林国强蹲在旁边，听见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道菜可是自己做的，儿子没怎么插手，能得到容总这样大人物的认可，他心里很高兴。
在红旗饭店干了十几年，他从没被这么夸过，现在凭着这锅红烧肉，竟得到了容总的认可，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赵桂英也笑了，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看着满桌的菜，之前的担心早没了踪影。
“容总，您放心，现在就能装车，保证到厂里还是热乎的。”
林建军擦了擦汗，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把茄汁虾球、红烧肉、清炒的几个菜分别装进保温桶，赵桂英用干净的布把白瓷盘包好，小胖抱着装汤的青花碗，一家人忙而不乱。
容总看着一切都准备好，笑着说：“我就知道找你没错！走，车在外面等着！”
另一边，朝着汽轮机厂疾驰而去的一辆红旗轿车上，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朝着汉斯打趣。
“汉斯，我早就听说龙国东海的红旗饭店闻名，怎么这次在厂里吃晚餐，难道厂里食堂的厨子比红旗饭店的还厉害吗？”
“迈克尔，很抱歉的告诉你，这次给咱们准备晚餐的是个有趣的小伙子。”
“小伙子？天呐，汉斯，希望你只是和我开了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