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顶,狂风呼啸。
杨霄云那句“现在,这片海,起潮了”仿佛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杨天凌的心里。
黑色的海洋。
由怨恨,死寂,疯狂汇聚而成。
他那因为绑定了【神魂不灭】词条而坚不可摧的识海,在这一刻,也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形容。
而是他那个灵觉天赋异禀的长孙,真真切切“看”到的未来一角。
血煞宗!
那个与杨家缠斗了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毒瘤。
杨天凌一直以为,自己斩断的只是毒瘤在清河郡生出的根须。
现在看来,那毒瘤的本体,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庞大、恐怖。
它已经不是一颗毒瘤,它是一片即将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洋。
杨霄云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张尚带青涩的脸上,残留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窥见了足以颠复一国的恐怖未来。
杨天凌伸出手,没有去拍他的肩膀,只是轻轻按在了冰冷的栏杆上。
“走,霄云。”
他的话语很平静,驱散了楼顶的狂风与寒意。
“爷爷带你去看看,我们杨家的河。”
……
半个时辰后,杨家郡城府邸,后山。
这里早已不是十年前的荒山,而是一片被夷为平地,占地数里,由青黑色的巨石铺就的巨大演武场。
“喝!”
“哈!”
震天的呼喝声,整齐划一,汇聚成一股撼人心魄的音浪。
五百名身穿特制玄黑色甲胄的士卒,正在演练着战阵。
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的气血都雄浑如火炉,举手投足间,带起强劲的气流。
五百名换血境武者!
这股力量,足以横扫清河郡周边任何一个不入流的郡县。
高台之上,一个身形魁悟,面容刚毅的男人负手而立。
正是杨家长子,杨鸿宇。
三十六岁的他,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莽撞,周身气息内敛而深沉,唯有一双虎目,在扫视下方军阵时,才会透出摄人的精光。
凝真境!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凭血气之勇冲锋陷阵的武夫,而是一位真正运筹惟幄的将领。
“父亲。”
杨鸿宇察觉到两道气息靠近,转过身,对着走上高台的杨天凌和杨霄云,躬敬地躬身行礼。
“恩。”杨天凌点了点头。
“大伯。”杨霄云也连忙行礼。
杨鸿宇揉了揉侄子的脑袋,随即看向自己的父亲,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父亲很少会亲自来演武场。
“玄甲卫的‘覆山阵’,练得如何了?”杨天凌开口问道。
“回禀父亲,已有小成。五百人合力,可正面硬抗凝真境初期修士一击而不溃。”杨鸿宇的话语中,带着强大的自信。
这是他十年心血的结晶。
杨天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带着杨霄云,走下了高台,向着演武场的更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壑然开朗。
一道凌厉无匹的气息,冲天而起,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割人。
这是一座独立的剑谷。
谷中,三十六名身穿青衣的青年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柄制式相同的长剑。
他们每个人的气息,都与手中的剑,与身边的同伴,紧密相连,形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在他们前方,一个白衣青年,正闭目而立。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乘风归去的缥缈之感。
五子,杨鸿灵。
二十九岁的他,已是凝真境中期的顶尖剑修。
“嗡——”
杨鸿灵忽然睁开双眼。
没有多馀的动作,他只是抬起了手。
谷中三十六名剑修,同时睁眼,拔剑。
呛!
三十六道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反而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光芒散去,一柄长达十丈的巨大光剑,悬于半空。
光剑周围,仿佛有星河流转,散发着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威能。
“斩。”
杨鸿灵吐出一个字。
巨大的光剑,对着谷外一座百丈高的孤峰,无声无息地斩落。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座孤峰,从山顶开始,被一层璀灿的星光复盖,然后,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从山顶到山脚,被抹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平整切面。
杨霄云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就是,杨家最强的杀伐重器,天河剑阵!
杨鸿灵收剑,对着杨天凌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再次闭上了双眼,继续感悟他的剑道。
杨天凌也不以为意,带着依旧处于震撼中的杨霄云,继续前行。
他们来到了一处更高的山涯。
从这里,可以俯瞰另一片被峭壁环绕的广阔谷地。
“唳!”
尖锐的鹫鸣,从云层中传来。
只见一头翼展超过十丈的巨兽,正载着一名骑士,在谷地上空演练着极速俯冲的动作。
而在它的下方,更多的铁喙狮鹫,正由骑士们引领着,进行着地面协同训练。
御兽堂。
四女杨鸿蝉的心血所在。
“那头最大的,是风雷狮鹫王。”杨天凌指着那头在云中穿梭,周身偶尔有电光闪铄的巨兽。
“当年它还只是一枚快要死去的蛋,是蝉儿救活了它。”
“蝉儿的御兽堂,加之鸿宇的飞羽卫,如今我们杨家,拥有一百二十骑空中力量。整个清河郡,乃至周边的郡县,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玄甲卫,是杨家的铁拳。
天河剑阵,是杨家的利刃。
飞羽卫,则是杨家俯瞰大地的眼睛。
杨天凌带着杨霄云,将杨家十年磨砺出的锋芒,一一展现在他面前。
最后,他们回到了那座最高的摘星楼。
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狂风。
杨天凌看着自己的长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复杂神采。
“霄云。”
杨天凌开口。
“现在,你觉得我们杨家的这条河,够不够宽,够不够深?”
杨霄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天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少年再次望向遥远的北方,那片代表着国都的方向。
他那双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见之物的眼睛里,重新浮现出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想要将那恐惧彻底撕碎的战栗。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爷爷,一字一句地说道。
“爷爷,那片黑海里……”
“我看到了一个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