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文的手指在算盘上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父亲杨天凌,那张总是挂着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空白。
下一柄,只会更多。
这句话,比之前王都商会送来的勒索信,还要让他心悸。
一百万两白银,铸就一柄剑。
这已经掏空了杨家丹阁在周边数郡扩张大半年积攒下的大半流动资金。
而这样的剑,还需要七十一柄。
杨鸿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拨动起了算盘珠子。
只是那清脆的“噼啪”声,似乎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杨天凌将次子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沉睡的欧阳铁身边,亲自将其扶起,交给一旁的学徒。
“好生照看欧阳大师,他醒来后,需要什么补品,直接去库房支取,不必向鸿文报备。”
“是,家主。”
学徒们小心翼翼地将欧阳铁搀扶着离开,那背影,充满了对这位炼器大师的崇敬。
“都散了吧。”杨天凌挥了挥手,“鸿宇,剑阵的威势你也看到了,家族的安危,不能只靠我一个人。”
杨鸿宇重重点头,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郑重。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众人陆续散去。
杨鸿文抱着他那几乎从不离身的帐簿,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书房。
杨鸿宇则大步流星,直奔玄甲卫的驻地,今日所见,让他心中那根名为“责任”的弦,绷得更紧了。
杨鸿灵则留了下来,他痴痴地看着那座被削平的山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流光星陨剑”,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玄妙的感悟之中。
杨天凌没有打扰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静室。
那柄剑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同时,那惊天的异象,也让他心中升起一丝警剔。
清江县,终究太小了。
杨家这棵树,长得太快,已经遮不住自己的锋芒了。
……
三天后的深夜。
杨府,书房。
烛火摇曳,杨天凌正在一张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家主。”
是暗影卫统领,刘安。
“说。”杨天凌没有回头。
“如您所料,那日剑成的异象,引来了不少‘老鼠’。”刘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三日,我们在杨府外围三十里内,抓到了三波探子,共计一十一人。”
杨天凌的笔尖一顿。
“什么来路?”
“第一波,是王都商会的人。”刘安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都是些商行伙计出身,没什么章法,只是在外围打探消息,已经被我们处理干净了。”
杨天凌并不意外。
王都商会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派人来探查是必然的。
“第二波呢?”
“第二波,有些奇怪。”刘安的声调沉了几分,“是郡城来的生面孔,身手不错,都是炼脏境的好手。他们没有靠近杨府,只是在清江县的各个坊市打听我们杨家最近的动向,尤其是物资采买方面。”
“郡城……”杨天凌在地图上“天河城”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
是方守诚的人,还是郡城其他的世家?
“重点审问,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是谁。”
“是。”刘安应道,“不过……最棘手的是第三波。”
杨天凌转过身来。
能让刘安用“棘手”来形容的,绝不简单。
“他们只有两个人。”刘安继续说道,“但都是换血境的武者。我们的人发现他们时,他们已经潜入到了后山工坊的外围。”
杨天凌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们出动了五名暗影卫才将他们围住。这两人悍不畏死,被围后立刻自尽,一人当场毙命,另一人被我提前打断了下腭,没能咬碎毒囊,活捉了回来。”
“人呢?”
“在暗牢,但情况很不好,他中的毒很霸道,脏腑已经开始衰竭,恐怕撑不过今晚。”
杨天凌沉默片刻。
“我去看看。”
……
杨家地下的暗牢,阴冷潮湿。
墙壁上的火把燃烧着,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名被活捉的探子被铁链牢牢锁在刑架上,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家主。”看守的暗影卫躬身行礼。
杨天凌走到那人面前,一股阴冷中带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在那人的胸口探查片刻。
此人修行的功法,阴寒诡谲,与寻常武者截然不同。
“撬开他的嘴了吗?”
刘安摇了摇头:“嘴很硬。各种手段都用了,一言不发。”
杨天凌没有说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捏碎后,强行灌入了那探子的口中。
这是一枚吊命的丹药,虽不能解毒,却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让他清醒过来。
片刻之后,那探子原本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他睁开眼,看到面前的杨天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
“你们……休想……知道任何事……”他的声音破败不堪。
杨天凌静静地看着他。
“血煞宗在苍云郡的分舵,已经被鸿灵剿灭。你们是剩下的馀孽?”
那探子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怨毒的眼神,瞬间被惊骇所取代。
他怎么会知道血煞宗!
“看来,我猜对了。”杨天凌的声音很平淡,“上次在碧潭峡刺杀我的,也是你们的人吧。”
那探子死死地盯着杨天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恐惧,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杨家的崛起,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走了运的暴发户。
可眼前这个杨家家主,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这份算无遗策的心智,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潜入杨家,是为了什么?那柄剑?”杨天凌继续问道。
探子闭上了眼睛,一副等死的模样。
“不说也无妨。”杨天凌转身,似乎失去了兴趣,“我会让你活着,亲眼看着血煞宗的馀孽,被我杨家一个个从阴沟里揪出来,捏死。”
“魔……鬼……”那探子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你们会后悔的……宗主……不会放过你们……”
“宗主?”杨天凌脚步一顿,“你们的宗主还没死?”
那探子象是意识到了自己失言,猛地闭上了嘴。
但已经晚了。
“他在哪?”
无人回答。
杨天凌也不再追问,他看向刘安。
“既然他这么想死,就成全他。把他的脑袋,挂在清江县的城门上。”
“是!”
杨天凌走出暗牢,外面的夜风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血腥气。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片乌云,正悄然屏蔽了月光。
一个还活着的血煞宗宗主。
一个对杨家充满觊觎的神秘势力。
看来,铸造剑阵的决定,是对的。
他回到书房,立刻召来了杨鸿宇。
“父亲。”杨鸿宇快步走进书房,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情绪有些不对。
“鸿宇,传我的命令。”杨天凌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从今夜起,杨家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玄甲卫,分三班昼夜巡逻,巡逻范围扩大至清江县全境。任何可疑人员,先抓后审。”
“家族所有产业,尤其是丹阁与工坊,守卫力量加倍。”
“另外,告诉鸿文,让他不必再为钱发愁了。”
杨鸿宇一愣。
杨天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去收购材料。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第二柄,第三柄流光星陨剑!”
“钱不够,就去抢!”
杨鸿宇心头剧震,他从未见过父亲流露出如此霸道的一面。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抱拳。
“孩儿,遵命!”
杨鸿宇转身离开,脚步带着风。
书房里,只剩下杨天凌一人。
他再次看向地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杀机一闪而过。
“血煞宗……”
他低声自语。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杨家,心狠手辣了。”
夜色中,一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杨府,这台已经开始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再次拧紧了发条。
与此同时,距离清江县数百里外的一处阴暗山谷中。
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身影,正盘坐在一座由无数骷髅堆砌而成的祭坛上。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向清江县的方向。
“又一个棋子,断了。”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杨家……杨天凌……”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一弹。
面前的一盏魂灯,应声而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