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宗,有消息了。
杨鸿宇的声音不高,却象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宴会厅内觥筹交错的热闹气氛,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郡守方守诚,王家家主王德海,还有那些刚刚投靠的附庸家族族长,全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杨天凌。
血煞宗!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代表着阴暗、血腥与死亡。
不久前,正是这个邪道宗门,胆敢在杨家家主突破的关键时刻行刺!
如今杨家晋升六品,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意味着什么?
报复!
一场六品世家对邪道宗门的血腥报复,即将开始!
杨天凌从妻子白静手中接过那份卷轴,缓缓展开。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杀气与怒火,平静得如同自家的后院池塘。
卷轴上的情报很简单,是暗影卫用鲜血换来的。
血煞宗在天河郡的一处分舵,位于邻郡“苍云郡”的黑水沼泽。分舵主“血手人屠”,开元境七重修为,手下有上百名亡命之徒,常年做着杀人越货的勾当。
之前前来行刺的三名杀手,正是隶属于此。
“父亲。”杨鸿宇上前一步,周身气势沉凝,“孩儿请命,带领玄甲卫,踏平黑水沼泽,为我杨家死去的护卫报仇!”
“乱风谷一战,玄甲卫之威已显,此战必胜!”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充满了自信。杨家如今兵强马壮,又有父亲这尊凝真境强者坐镇,剿灭一个区区的邪道分舵,不在话下。
“大哥,不可。”
杨鸿文放下酒杯,站了出来。
“我杨家刚刚晋升六品,根基未稳。此刻大张旗鼓地跨郡用兵,必然会引起郡城乃至天河郡军政司令的注意。”
“剿灭一个血煞宗分舵是小,若因此被粘贴‘好战’、‘桀骜’的标签,引来上峰猜忌,才是真正的麻烦。”
兄弟二人,一个主武,一个主文,意见在此刻产生了分歧。
杨鸿宇着眼于眼前的威胁和家族的尊严,必须以雷霆手段回应。
杨鸿文则看得更远,他考虑的是家族长远的政治影响和稳定发展。
方守诚在一旁捋着胡须,默不作声,心中却对杨家这两位公子愈发看重。
一个勇于亮剑,一个谋定后动,文武兼备,杨家未来可期。
就在大厅陷入短暂的沉默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父亲,大哥,二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家五子杨鸿灵,手持长剑,从末席走了出来。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一身青衣,面容俊朗,但那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锋锐剑意,却让在场许多老一辈武者都感到皮肤刺痛。
“孩儿有一请。”
杨鸿灵对着杨天凌,深深一躬。
“我的剑,钝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着对剑道的灸热。
“我已是开元境中期,但始终无法凝聚属于自己的‘剑意’。闭门造车,终究是镜花水月。孩儿恳请父亲,准许我一人一剑,前往黑水沼泽。”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白静更是花容失色,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灵儿,胡说什么!那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一个人去!”
“是啊五弟,太危险了!”杨鸿宇也急忙劝阻,“剿灭贼寇是家族之事,怎能让你一人冒险!”
杨鸿灵却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始终坚定地落在父亲杨天凌的身上。
“孩儿此去,不是为了剿灭血煞宗,而是为了磨剑。”
“我的剑,需要饮血。需要经历真正的生死,才能变得锋利。”
“请父亲成全!”
他再次躬身,头颅深深低下。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杨天凌,等着这位新晋的六品世家之主做出决定。
杨天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在碧潭峡观瀑的身影。
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
天赋固然重要,但若没有一颗向死而生的求道之心,终究难达顶峰。
鸿灵选择的,是所有道路中,最艰难,也最纯粹的一条。
他,没有理由不成全。
“好。”
杨天凌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杨鸿灵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笼中的鹰,永远学不会翱翔。你的路,需你自己去走。”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和一个巴掌大的木制符录,塞到杨鸿灵手中。
“这里是三枚‘生骨续命丹’,便是断手断脚,也能保你一时不死。”
“这道‘千里传音符’,捏碎它,我半个时辰内必到。”
杨天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最后嘱咐道。
“记住,你是去磨剑,不是去送死。剑要锋利,但不能折断。何时当战,何时当退,自己想清楚。”
“孩儿,谨记父亲教悔!”
杨鸿灵虎目含泪,重重地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对着父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转身,佩剑在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宴会厅。
那道孤直的背影,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宴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宾客们都识趣地没有再多言,纷纷告辞离去。
很快,偌大的厅堂只剩下杨家人。
白静的眼圈依旧泛红,担忧地看着杨天凌:“天凌,真的……就让他一个人去吗?”
杨天凌握住妻子的手,轻声安慰了几句。
他的视线,转向了大厅角落一处空无一人的阴影。
“刘安。”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
“家主。”
“挑一个换血境圆满,最擅长隐匿追踪的暗影卫。”杨天凌的语调恢复了冰冷与威严。
“远远跟着他。”
“除非他下一刻就会死,否则,不准出手,不准暴露。”
“他每一场战斗的经过,杀了什么人,受了什么伤,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刘安身体一震,立刻明白了家主的深意。
这既是历练,也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属下,遵命!”
黑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杨天凌这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
三日后。
苍云郡边境,官道旁的一处简陋茶寮。
一名身穿粗布麻衣,腰间挂着一柄普通长剑,头戴斗笠的青年,正安静地喝着粗茶。
正是孤身离开清江县的杨鸿灵。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张简易的地图。
茶寮里,坐着七八个气息彪悍的佣兵,他们看着杨鸿灵,肆无忌惮地议论着。
“又一个去黑水沼泽送死的愣头青。”
“看他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哪个大家族出来游玩的少爷吧?”
“嘿,他腰上那把剑看起来还不错,说不定……”
一名独眼龙壮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流露出贪婪。
杨鸿灵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喝完最后一口茶,在桌上留下几枚铜板,起身便走。
他没有继续沿着平坦的官道,而是走向了旁边一条通往弥漫着瘴气的沼泽地的小径。
看到这一幕,那名独眼龙壮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他对着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一行人纷纷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就象是盯上了猎物的鬣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