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正业紧锁着眉头。
他反复看着那刺眼的三个东西,心中升起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疑团。
陈远,究竟想做什么?
“硝石?硫磺?木炭?”
一名家主凑上前来,捻着山羊胡,满腹狐疑地念叨着。
“这不都是方士炼丹的东西吗?虽不算稀罕,可要如此之多,又是为何?”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名身材肥胖的家主立刻附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慌。
“莫不是……莫不是陈将军打了胜仗,也要学那戎狄蛮子,搞些祭祀鬼神的邪门歪道?”
此言一出。
整个厅堂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众人面面相觑,刚刚燃起的希望与狂喜,迅速被一种未知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诡谲。
“够了!”
谭正业猛地将那份清单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霍然起身,一双虎目扫过在场所有徨恐不安的脸孔,厉声喝道。
“我不管陈将军是要炼丹,还是要祭天!”
“我只知道,是他!在所有人都以为必败的时候,守住了一线天!”
“是他!保住了我们这些人满屋子的金银,保住了我们脚下这些传了数百年的祖宅!”
谭正业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字字句句都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现在,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无条件地相信他!哪怕他要天上的月亮,我们也要想办法给他搭梯子摘下来!”
“他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这番话,粗暴而直接,却象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众人心中所有的猜忌与尤疑。
是啊。
在能活命这件事面前,任何的疑惑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谭兄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最先质疑的那名家主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羞惭。
“陈将军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怎能在此揣测恩公!”
“没错!不就是些硝石硫磺吗!我王家库房里就有不少,这就让人送去!”
“我李家在州外有路子,我立刻派人去收!”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在谭正业的强力弹压与推动下,整个齐郡的士绅大族被彻底动员起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谭家为中心,迅速铺开,开始不计任何代价,疯狂地在整个齐州地界搜刮清单上的那三样东西。
……
夜色。
对于沧州腹地的王家村来说,不再意味着安宁。
炊烟早已散尽,只有几户胆大的人家,在黑暗中摸索着。
试图从被戎狄前锋劫掠过的废墟里,找出一些还能果腹的粮食。
突然。
凄厉而陌生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村庄上空的死寂。
大地开始轻微的震动。
村民们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北方的地平在线,亮起了一片连绵的火光。
数不清的戎狄骑兵,挥舞着雪亮的弯刀,驱策着战马,卷起漫天烟尘。
如一群从地狱深处冲出的恶鬼,朝着这个小小的村落席卷而来。
“大汗有令!”
为首的戎狄将领巴鲁图,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在马背上高举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只要头颅!不留活口!”
轰!
骑兵队狠狠撞入村庄,手中的火把随手丢出,瞬间点燃了一座又一座脆弱的茅草屋。
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村民们一张张绝望的脸。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与戎狄人肆无忌惮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这是一场毫无抵抗的屠杀。
一名壮硕的农夫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院门,试图为身后的妻儿争取一线生机。
噗嗤!
数把弯刀轻易地捅穿了木门,也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圆睁着双眼,缓缓滑倒。
身后,是他妻儿被无情拖拽出去时,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骑兵们精准地执行着命令,他们砍下男人的头颅,用绳索系在马鞍上。将哭喊的妇孺与老人捆绑成一串,像驱赶牲口一样,向着大营的方向汇聚。
同样的血腥场面,在赫连山与拓跋城负责的另外两个方向,同时上演。
一场针对手无寸铁平民的大索捕,正在黑暗的掩护下,于沧州大地上疯狂蔓延。
他们的目标,是为长生天,献上一座由上万颗头颅筑成的京观。
……
一线天隘口。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吹动着陈远的衣角。
他俯瞰着下方,振威营的士兵们正趁着夜色,加固着第二道与第三道防线。伤兵营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即便在深夜的寒风中,也久久不散。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用嘶哑到极致的嗓音,急促地汇报着。
“大人!戎狄人……戎狄人疯了!”
“他们分出三路骑兵,正在已经攻下沧州的村镇大肆屠戮!他们不要钱粮,只要人头和活口!”
斥候带回的一个又一个血腥的消息,让站在陈远身后的胡严与张姜等人,无不睚眦欲裂。
陈远却异常的平静。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戎狄大营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就在这时。
一名传令兵兴奋地跑上高台。
“大人!齐郡谭家送来的第一批物资到了!”
陈远转身,只见隘口的后方,一支由上百辆大车组成的商队。
在数百名精锐家丁的护送下,正缓缓驶入营地。
车上。
装载的正是他急需的,第一批硝石、硫磺与木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