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齐郡郡城,气氛压抑得宛若一座巨大的坟墓。
城中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却听不到半点欢声笑语。
那摇曳的烛光,照亮的不是温馨的家宅,而是一张张写满惶恐的脸,和一个个正在被匆忙捆扎的行囊。
城墙上,临时召集的百姓壮丁脚步虚浮,兵器拖在地上,发出有气无力的摩擦声。
他们麻木地望着北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等待着末日的审判。
城中几条主干道上,一辆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早已套好了马匹。
车夫们坐立不安,不时回头看向府邸深处。
只等一线天隘口失守的噩耗传来,便要载着主人与家财,冲开南门,踏上茫茫的逃亡之路。
绝望,是此刻齐郡城唯一的情绪。
就在这死寂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
一声嘶哑到破音,却又充满无尽狂喜的呐喊,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笼罩在郡城上空的阴云!
一名浑身裹满泥浆,整个人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的斥候。
骑着一匹口吐白沫、四蹄发软的战马,冲破了城门的封锁。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高高举起手中那卷用油布包裹的军报,对着死寂的街道,发出了生命中最灿烂的咆哮。
街道上,那些正准备最后催促家人登车的富户。
那些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全都愣住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大的喧哗与骚动。
“什么?大捷?”
“疯了吧!戎狄数万大军,怎么可能大捷!”
“是戎狄人的奸计!他们想骗我们开城门!”
无人相信。
或者说,无人敢信。
这消息太过荒诞,太过虚幻,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在沉入水底的最后一刻,看到的幻象。
守城都尉带着一队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他一把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斥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军报!军报何在!”
斥候已经说不出话,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卷沉甸甸的军报塞进了都尉的手中。
然后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都尉颤抖着双手,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展开了那份足以决定数十万人命运的战报。
战报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最末尾那方鲜红的帅印,清晰地刻着两个字:陈远。
战报内容简短而有力。
以三道土墙为饵,诱敌深入,阵斩戎狄先锋大将拔都!
再以山壁床弩为锋,重创其精锐岩谷、图八二部!
斩敌,近三千!
当都尉用尽全身力气,将战报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嘶吼出来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下一瞬。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喊。
紧接着,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从郡城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直冲云霄,撕裂了夜幕!
“赢了!我们赢了!”
“陈将军威武!振威营威武!”
无数百姓冲出家门,涌上街头,他们拥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尽情欢笑。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绝望、悲伤,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纯粹的狂喜。
整个齐郡郡城,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这惊天动地的喜讯,彻底唤醒!
谭家府邸。
作为齐郡士绅之首,谭家的议事厅内,气氛却与外面的狂欢截然不同。
家主谭正业手捧着一份刚刚抄录来的军报,那双平日里端茶杯、执毛笔,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厅堂之下,坐满了齐郡城内有头有脸的士绅大族家主。
他们一个个衣冠楚楚,但脸上的惊骇与迷茫,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就在半个时辰前。
他们还在这里激烈地商议着,究竟是向南逃往豫州,还是向东出海。
“以数千残兵,对阵三万虎狼之师,一日之内,斩敌近三千这这”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家主,拿着军报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这不是打仗,这是神话!
“砰!”
谭正业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红木方桌发出一声巨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怎么做到的,不重要!”
谭正业的声音洪亮而有力,驱散了厅内的迷茫。
“重要的是,陈将军他守住了!他用一场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大胜,告诉了那群戎狄蛮子,也告诉了我们!”
“只要一线天不破,我们齐郡的根,就还在这里!”
“我们的田产、我们的商铺、我们的祖宅,就都还在!”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家主的心头。
他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逃亡,是苟活。
是抛弃祖宗基业,带着金银细软去异乡当一个无根的富家翁。
而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一个可以保住自己一切,甚至能博得一个从龙之功的未来!
“谭兄说得对!”
一名家主猛地站起,激动地满脸通红,“我们不能再想着跑了!我们得支持陈将军!”
“对!支持陈将军!他守住了隘口,就是守住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根子!”
原本商议逃亡的密会,瞬间变成了一场气氛热烈的动员大会。
“我们必须支持陈将军!”
谭正业振臂一呼,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缺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粮草!药材!铁器!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们也要把物资送到一线天去!”
“附议!”
“算我张家一份!”
“我李家愿出粮三千石!”
众家主纷纷响应,慷慨激昂,仿佛要将全部身家都押在这场豪赌之上。
就在厅内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
一名仆役匆匆跑了进来,神色古怪。
“老爷,各位老爷,前线前线陈将军的传令兵到了,送来了一份一份物资清单。”
“快拿来!”
谭正业大喜过望,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亲自走下台阶,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份还带着前线硝烟气息的清单。
众人兴奋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用兵如神的陈将军,究竟需要他们支持些什么。
然而。
当谭正业展开清单,当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用最醒目的笔墨写下的那几行字时。
满堂的喧嚣与激动,瞬间凝固。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整个厅堂。
只见清单的最上方,赫然写着三样东西。
硝石。
硫磺。
木炭。
在清单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标注:多多益善,有多少,要多少!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荒谬。
要沙子,他们能理解,是筑墙。
要粮食,要药材,要铁器,他们更能理解。
可要这些炼丹的方士和做鞭炮的匠人才会用的东西做什么?
而且还要的如此急迫,如此之多?
谭正业紧锁着眉头,他反复看着那刺眼的三个东西,心中升起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疑团。
陈远,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