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沅将那份盖着凤印的皇女令递给陈远,帐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随之移动,汇聚在他身上。
那张轻飘飘的宣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它代表的不是权力,而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柴沅的身家性命,是她皇女的尊严,也是这个刚刚捏合成型的小联盟的未来。
陈远郑重接过那张宣纸,入手微温,还带着柴沅指尖的馀温和一丝淡淡的香气。
他没有多言感谢,那两个字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
他只是对着柴沅,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下一刻,陈远找来一副卷着的齐州郡舆图。
反手一甩,“哗啦”一声,将其重重铺在之前用来点算银钱的红木大桌上。
银锭被粗暴地推到一旁,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但此刻已无人关心这些黄白之物。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张巨大的舆图牢牢吸附。
陈远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点在舆图之上。
“就在这里。”
陈远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北方的镇北关,一路南下,最终停在沧州与齐州交界处,一处被两道山脉夹住的狭长地带。
“所谓的‘关门’,不是去国境在线送死。”
“此地名为‘一线天’,两山夹一水,是戎狄铁骑从沧州南下我齐州腹地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唯一能快速通过的坦途!”
“只要在这里钉下一颗钉子,就能扼住他们的咽喉!”
一番话,石破天惊!
刚才还满心绝望的张姜,死死盯着舆图上那个点。
她身为宿将,瞬间就明白了此地的战略价值。
是了,怎么忘了这里?!
这里,就是一道天然的关隘!
张姜因为激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不等她说话。
陈远锐利的视线,第一个就锁定了张姜。
“张姜都领!”
这一声称呼,不再是之前的调侃或客气,而是带着统帅对将领的威严。
张姜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右拳捶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全然忘记了,陈远军职远远在她之下。
“末将在!”
那股属于沙场将领的悍勇之气,终于从她身上重新燃起。
“我命你,即刻点齐振威营两千五百老兵,再从军府之中,挑选出五千名尚能一战的兵卒。凑足三千五百之数,携带所有能用的军械与工具,火速奔赴‘一线天’谷地!”
陈远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那个点上。
“你的任务,不是迎敌死战,是筑墙!是挖沟!是立栅!”
“我要你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任何代价,利用那里的地形,给我把谷口变成一座真正的关隘!用石头和人命,把戎狄人的兵锋,死死地拖在那里!”
“你,可能做到?!”
这道命令,清淅、具体、可行!
它没有要求张姜去打一场不可能胜利的仗。而是给了她一个能够完成的、无比重要的任务。
屈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战意和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末将,领命!”
张姜的回答,吼声震天。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捶胸领命之后,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帐房的门被重新关上,但那股决绝的杀气,却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
陈远没有丝毫停顿,视线立刻转向了叶窕云。
“大娘子。”
叶窕云心头一跳,立刻上前一步。
“接下来,是钱和粮。”
陈远指着那几口大箱子。
“这六万多两白银,我一文不要,全部交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从现在开始,动用叶家所有的商号、人脉、渠道,不计成本,在最短的时间内,收购齐州境内所有市面上的粮食、布匹、盐巴!”
“有多少,收多少!能买空一个县,就绝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米!”
“这既是为我们自己储备军粮,更是要对敌人坚壁清野!我要让戎狄的骑兵冲进来之后,除了泥土,什么都抢不到!”
叶窕云冰雪聪明,瞬间便领会了这道命令的狠辣之处。
这不止是备战,这是在打一场经济战,要将整个齐州变成一片对敌人而言毫无价值的焦土。
“夫君放心,三日之内,齐州市面上,再不会有一粒多馀的粮食可以出售。”
她立刻转身,和角落一直候着的王朗商量起来。
陈远的视线,接着落在了叶清妩的身上。
“清妩。”
陈远从暗格中摸出一卷叠好的图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之前准备的,恰好这时用上了。”
“清妩,这是你的任务,军械。”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高价也好,威逼也罢,把齐郡城内所有的铁匠、木匠都给我找来。用窕云姐给你的钱,去买光市面上所有的铁料和硬木。”
“然后,按照这份图纸上的东西,给我造!”
叶清妩疑惑地展开图纸。
只看了一眼,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便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图纸上画着两种她从未见过的武器。
一种是构造极其简单的长枪,枪头狭长,带着血槽,制造工艺被简化到了极致,旁边标注着“流水线作业法”,将长枪的制造分解为削杆、锻头、组装等数个步骤,由不同工匠分别负责。
而另一种,则是一种结构复杂的弩机,比军中制式的强弩看着要小巧,但关键部件的构造却精密得可怕,旁边标注着“踏张上弦,十石开外,可穿重甲”。
“我要你把工匠分组,日夜赶工,像织布一样,把这些兵器给我源源不断地造出来!”
“这场仗能打多久,就看你的作坊,能给我送去多少长枪和弩箭!
“好。”
叶清妩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去。
帐房内,转眼间便空旷了许多。
最后,陈远看向了柴沅。
他没有下令。
而是走到了柴沅面前,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殿下,最艰难,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要交给你了。”
柴沅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戎狄难下,但光靠我们还不行。”
“还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让齐州所有士绅豪族,都无法拒绝,必须出钱、出人、出力的名分。”
陈远拿起桌上那份皇女令。
“殿下,这,就是你的武器。”
“我要你以四皇女的身份,坐镇齐郡。用这份皇女令,去召集齐州所有的官吏、士绅、豪族。”
“告诉他们,国难当头,要么,跟着我们一起,组建团练,保家卫国,将来论功行赏。”
陈远顿了顿,补上了后半句。
“要么,就等着被扣上‘通敌’的帽子,满门抄斩!”
柴沅笑了。
那笑容里,只有着属于皇女的骄傲与锋锐。
“驸马且放心吧,其他姐姐都有事做,我自不会让你失望。”
柴沅理了理自己的宫装,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最后。
程若雪与叶紫苏也紧张地围了过来。
“陈大哥,我们呢?我们能做什么?”
陈远对着她们温和一笑。
“你们的任务同样重要。
立刻去准备干净的布料、伤药、烈酒。
战争一旦开始,伤兵会源源不断地送回来。
你们要负责创建伤兵营,救治每一个受伤的弟兄。”
叶紫苏用力地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我们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