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关门打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狠狠砸在帐房内每个人的心上。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关门?
北境防线何其漫长,拿什么关?
打狗?
入侵的可是数万戎狄铁骑,还是由“疯子”柯突难亲自率领的精锐,用什么打?用嘴吗?
张姜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远,胸膛剧烈起伏,第一个打破了这片死寂。
“陈大人,你有何计策?!”
她的声音又急又冲,充满了军人特有的迫切,“戎狄铁骑非同小可,更何况是柯突难那个疯子!我们……”
“张姜都领。”
陈远抬了抬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瞬间便打断了她的话。
他没有立刻解释那听起来天方夜谭的“关门打狗”,反而平静地注视着张姜,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只问你一件事,齐州府的兵,能打吗?”
这个问题,象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敲在了张姜最脆弱的神经上。
她脸上的急切和战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涨红,那红色又迅速褪去,化为一种屈辱的苍白。
张姜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齐州府的兵?
那些,也能叫兵?
帐房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同仇敌忾,瞬间变得无比尴尬和沉重。叶家三姐妹和程若雪都看出了张姜的窘迫,不解地望向陈远。
只有柴沅,看着张姜那张憋到发紫的脸,慢慢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噗通”一声。
张姜,这位统领一方兵马的女将军,竟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对着柴沅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末将无能,请殿下降罪!”
她的头颅深深垂下,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颓丧与羞愧。
“齐州军府,名册在录三万一千二百人。可……可那只是个空壳子!”
“军中将校,半数以上都是靠着门路塞进来的酒囊饭袋,克扣军饷,倒卖军械,无所不为!上月操练,一个百户长竟将新发的军粮拿去换酒喝,闹得兵卒哗变!”
“兵甲库里,十之七八都是前朝留下的破烂,刀剑生锈,弓弦松弛!有些长枪的木杆,用手一掰都能断成两截!”
“士卒更是……更是一群连队列都走不齐的农夫!平日里仗着官皮欺压乡里还行,真要让他们去对阵茹毛饮血的戎狄人……”
张姜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却让在场所有人遍体生寒。
那不是去打仗,那是拿人命去填!
柴沅的娇躯微微晃动,面色难看至极。
她一直以为,齐州军府是她手中一张重要的底牌,是她对抗大皇兄的底气之一。直到此刻,才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打醒。
原来,自己名下唯一能调动的武力,竟是一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叶窕云与叶清妩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浓重的忧虑。刚刚才因巨款而生的喜悦,荡然无存。
整个帐房,再次被绝望的阴云笼罩。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陈远却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果然如此。”
他这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瞬间成了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众人几近崩溃的心房。
慌乱的柴沅,羞愧的张姜,忧虑的叶家姐妹,都不由自主地将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有后手。
“所以,”陈远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依靠官军,是死路一条。”
“我说的‘关门打狗’,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算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柴沅脸上。
“我们能依靠的,也必须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陈远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我麾下,有剿过匪见过血的振威营两千五百老兵,还有新练的一千五百新军,合计四千人。”
“这支兵马,或许不多。”
“但人人披甲,日夜操练,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有一定战力。”陈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只是,四千人,要对付数万敌军,还是太少了。”
“我们需要扩军!”
扩军!
这两个字一出,叶清妩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纤手一指那几口沉甸甸的楠木大箱,眼睛亮得惊人。
“钱我们有!这里是六万两千七百八十两!足够再招募数千人马的嚼用了!”
“不行!”
叶窕云秀眉紧蹙,立刻泼了一盆冷水。
“夫君,没有朝廷的勘合批文,私自大规模招兵买马,等同于谋反。”
“我们若是这么做了,不等戎狄人打过来,大皇子‘平叛’的大军,就先兵临城下了!届时,我们就是腹背受敌!”
是啊。
谋反。
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有钱,有人,有将,却唯独没有一个合法的名义。这才是最憋屈,也最无解的死局。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绝境之中,一直沉默的柴沅,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苍白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柔弱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皇女的决断与威仪。
这是她的价值所在,也是她添加这个联盟,所能提供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东西。
她看着陈远,那双美丽的凤眸中,重新绽放出夺人的光彩。
“这不是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名义,我来给。”
柴沅走到书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我以大周四皇女之名,签发皇女令。”
“命,齐郡郡丞陈远,因近期北境不安,匪盗流窜,祸乱地方,特许其募兵,数量不限,组建团练,清剿匪盗,靖安地方!”
话音落下,笔尖也随之落下。
一行行秀丽却又充满力量的字迹,出现在宣纸之上。
柴沅写完,放下毛笔,拿起一方小巧的凤纹私印,毫不尤豫地蘸上朱红的印泥,重重地按了下去。
随着那抹鲜红落在纸上,一个本不存在的“团练”,在这间小小的帐房里,正式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