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还等什么”,带着三分羞恼,七分决绝。
陈远刚压下去的咳嗽又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只好又尴尬地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哒”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账房里,竟显得有些刺耳。
眼前的局面,比他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棘手。
答应?
怎么答应?直接扑上去?那他成什么了,一个只知下半身思考的莽夫?
不答应?
那更是当众打柴沅的脸。一个皇女,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拒绝,刚刚才勉强粘合的联盟,恐怕立刻就要碎成齑粉。
他甚至能想象到,下一秒柴沅就会拂袖而去,从此两人不死不休。
几道视线,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叶窕云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考量,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个由她一手造就的难题。
叶紫苏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则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差把“快同意呀,快同意呀”几个字喊出来了。
就连一直在角落,满脸愤怒的张姜,不知何时也梗着脖子。
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究竟要如何收场。
最要命的,是柴沅的眼神。
那双凤眸里,决绝正在一点点褪去,羞愤和难堪却在不断上涌。
她毕竟是皇女,说出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伪装。
陈远多耽搁一秒,她的脸面就被多剥下一层。
“哎呀,夫君,你倒是说句话呀!”
叶紫苏终于憋不住了,晃悠到陈远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
“沅姐姐一个女孩子都开口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嘛!”
这一捅,仿佛捅破了某种僵持。
陈远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叽叽喳喳的叶紫苏,直直地望向柴沅。
他没有笑,也没有窘迫,神情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殿下,”陈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稳,“这事急不得。”
柴沅的眼睫猛地一颤,心沉了下去。
果然,他还是在戏耍自己。
然而,陈远下一句话,却让账房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总不能就在这账房里吧?”
陈远一脸正经地环顾四周,指了指堆满账本的桌子。
“这地方,又是算盘又是账本的,太晦气,对子嗣不好。”
“噗——”
叶紫苏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笑得浑身发抖。
叶窕云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看向陈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个男人,总能在绝境中,找到最刁钻也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柴沅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陈远的意思。
这是答应了?
陈远用一种荒唐的理由,化解了她所有的尴尬,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柴沅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软,连忙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皇女的威仪。
陈远顿了顿,正待开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暧昧时刻。
“砰!”
一声巨响,账房那扇厚实的木门,竟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然撞开。
门板狠狠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这突兀的爆响,瞬间撕裂了房中那张由尴尬和期待交织而成的大网。
所有人,包括正处在风暴中心的陈远和柴沅,都猛地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一名张姜麾下的亲兵,盔甲上满是尘土,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惊惶到了极点。
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完全不顾屋里坐着的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将军!”
亲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发颤,带着哭腔。
“大事不好!北方北方戎狄大军,南下入侵了!”
轰!
这句话,比刚才叶紫苏说的“洞房花烛夜”还要惊人。
账房里堆积如山的银锭。
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耀眼的光泽。
方才还满屋子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国难阴云所笼罩。
亲兵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又抛出了一个更骇人的消息。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
“镇镇北关已经失守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胡说八道!”
第一个厉声反驳的,是张姜。
便见张姜一步跨出,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她对着那亲兵怒斥道:“镇北关乃我大周北方门户,坚不可摧!
“关内由三品大将罗季涯镇守,麾下有五万精锐的镇北军,怎么可能失守?”
罗季涯虽然与她们不是一个阵营,甚至多有摩擦,很不对付。
但张姜对他镇守国门的能力,还是认可的。
张姜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可知谎报军情,动摇军心,是何等大罪?!”
那亲兵被张姜的气势吓得浑身一抖,但还是带着哭腔,更加恐惧地解释道:“将军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啊!镇北关镇北关并非被正面攻破的!”
他语无伦次地,将那份石破天惊的情报说了出来。
“戎狄戎狄用了声东击西之计!他们先以数千人的小股部队,在镇北关正面佯攻,吸引了罗将军和所有守军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戎狄真正的十万主力大军,却却绕道突袭了我们东侧,防御空虚的沧州!”
亲兵说到这里,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确认了这个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事实。
“镇北城已于昨日陷落了!”
“戎狄大军的兵锋,已经彻底撕开了我大周的国境线,肆虐沧州,接下来就是我们齐州了!”
沧州失陷!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柴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扶着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她最清楚“沧州陷落”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失守。
镇北关是门,沧州就是墙。
现在,墙塌了。
这意味着从沧州到齐州腹地,中间再无险要可守,一路尽是坦途!
戎狄的铁骑,可以长驱直入!
叶窕云与叶清妩紧紧相握的手,也变得冰冷。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战争来了。
这意味着她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商业秩序,那些通往北方的商路,那些刚刚签订的订单,都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还有她们才刚刚生育月余的孩子,都会陷入危机之中。
“姐姐”
叶紫苏被这沉重的消息吓得小脸煞白。
她紧紧抓住叶清妩和叶窕云的衣袖,方才所有的欣喜和憧憬,都化作了对未知的恐惧。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报信亲兵压抑的喘息声。
就在这片混乱和惊恐之中,陈远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脸上所有的玩味和从容,在听到“沧州陷落”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大步上前,径直走到那名亲兵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不再颤抖。
“别慌,慢慢说。”
陈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沉声问道:“这个情报,来源可靠吗?是谁传回来的?”
亲兵被陈远扶住,情绪稍稍稳定了些,连忙回答:“是是镇北关守备军的斥候,拼死带出来的消息!他们十几个人,只有他一个活着逃到了齐郡!”
陈远点了点头,继续追问,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戎狄此次南下的具体兵力有多少?领军的主帅,查清楚是谁了吗?如此危急军情可上报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