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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陈经理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何雨同志,转为鸿宾楼的正式厨师。”
正式厨师!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何雨心上,带来一阵强烈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正式厨师,意味着他不再是学徒,有了正式的岗位和待遇,粮食关系可以正式转到鸿宾楼,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和粮票,是端上了国家给的“铁饭碗”!
这在五十年代初,对于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鲤鱼跳龙门一样的变化。
后厨里安静了一两秒,随即响起了各种声音。
“恭喜啊,柱子!”
“何师傅,以后得多关照!”
“行啊柱子,不声不响的,这就转正了!”
祝贺声居多,来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学徒和帮厨。但也有些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羡慕里掺杂着明显的嫉妒,尤其是几个比何雨来得还早,却还没摸到转正边儿的学徒,脸色就不太好看。
何雨迅速压下心头的激动,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得意忘形。
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有些拘谨又诚恳的表情:“谢谢陈经理,谢谢谭师傅,谢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我就是个学徒,还有很多要跟老师傅们学习的地方。这次转正,是组织上对我的鼓励,我一定更加努力,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话说的很朴实,甚至有点笨拙,但态度摆得很正。
陈经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点了点头:“嗯,有这个态度就好。转正了,担子也更重了。这次重要的接待任务,谭师傅是总负责,但有几道体现家常风味和创新思路的菜,谭师傅点名,由你来主要负责。”
轰——!
这话比刚才宣布转正更让人吃惊。
一个刚转正的厨师,就要负责重要接待任务的关键菜品?这简直是破格重用!
连刚才出声祝贺的一些人,眼神都变了。这何雨,到底走了什么运?还是谭师傅真的这么看重他?
何雨自己也吃了一惊。他猜到转正可能和这次接待有关,但没想到直接就要他“主要负责”几道菜。这压力,瞬间如山般压了下来。
谭师傅这时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川音:“柱子,我看过你平时琢磨的那些菜。用边角料做的鸡杂锅,那个泡椒味儿调得正;还有你改良的那个麻婆豆腐,加了点自己吊的菌油,想法不错。这次接待,要的就是这种‘粗料细作’、‘家常出新’的劲儿。你别有太大压力,按照你平时的想法来,我和几位师傅给你把关。”
谭师傅的话,等于是在众人面前,给了何雨一个明确的“背书”,也解释了他被重用的原因——不是靠关系,是靠平时积累的“想法”和“手艺”。
何雨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谭师傅平时话不多,要求极严,能得到他这样的认可,比什么都珍贵。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是,谭师傅!我一定全力以赴,仔细琢磨,把菜做好,绝不给鸿宾楼,不给您和陈经理丢脸!”
“好。”陈经理最后总结道,“具体接待时间和菜单细节,晚点谭师傅会单独交代。其他同志也要各司其职,配合好这次任务。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人群散去,后厨重新响起了忙碌的声音,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不少目光依然有意无意地瞟向何雨,低声议论着。
何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灶台前。手里的炒勺似乎都重了几分,但那不再是学徒时战战兢兢的重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底气。
中午的忙碌告一段落,后厨开始准备员工餐。何雨被谭师傅叫到了后厨旁边的小仓库里,这里相对安静。
谭师傅点了根烟,示意何雨坐下。
“柱子,知道为什么选你吗?”谭师傅吐出一口烟,问道。
何雨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是师傅您抬爱,看我平时还算肯琢磨。”
“肯琢磨的人不少。”谭师傅摇摇头,“你不一样。你琢磨的东西,实在。不是花架子,是真正从食材本身、从味道搭配上去想。现在这光景,上面提倡节约,反对浪费,但接待任务又不能寒酸。你这路子,对上了。”
何雨默默听着。
“这次要接待的,是市里工业口和军管会生产部门的几位领导,还有一位从苏联来的专家顾问。”谭师傅压低了声音,“主要是讨论东郊那几个厂子恢复生产和技术改造的事。事情重要,但吃饭不是重点,所以要求是‘吃好,但不张扬’。”
苏联专家?何雨心里一动。这个年代,苏联老大哥派来的专家,地位可是很高的。
“菜单大体定了,以川鲁风味为主,兼顾北方口味。你负责的,是四道菜。”谭师傅掰着手指头,“一个凉菜,灯影牛肉,要薄,要酥,要入味,麻辣鲜香回味长。一个热菜,开水白菜。”
开水白菜?何雨微微一愣。这可是川菜里极其考究功夫的一道名菜,看似清汤寡水,实则用料极精,功夫全在那一碗清澈见底、却鲜味无穷的“开水”(高汤)里。用这道菜,既显手艺高超,又符合“不张扬”的要求,确实妙。
“谭师傅,这开水白菜的汤……”
“汤我来吊,你负责白菜的处理和最后的成菜。”谭师傅知道他的顾虑,“第三道,你拿手的,改良版麻婆豆腐,就用你那个加菌油的方子,但用料要更精细些。第四道,主食,你来做个鸡丝凉面,味道要清爽开胃,适合这个天气。”
四道菜,有考验刀工和调味的凉菜,有极致功夫的汤菜,有体现创新思路的家常名菜,还有一道接地气的主食。搭配起来,确实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还不显得奢靡。
“我明白了,谭师傅。”何雨认真点头,“灯影牛肉我这两天再练练刀工和腌制。麻婆豆腐和鸡丝凉面的配方我再调整一下,保证味道。开水白菜的白菜心处理和焯水,我一定仔细。”
“嗯。”谭师傅把烟掐灭,“材料不用担心,店里会准备。你这两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琢磨这几道菜,灶上的杂事让小顺子他们多分担。有什么想法,随时来找我。”
“谢谢谭师傅!”何雨由衷感谢。
从仓库出来,回到略显嘈杂的后厨,何雨感觉看东西都有些不一样了。灶台、刀具、甚至空气里的油烟味,都似乎镀上了一层新的意义。
他是正式厨师了。
每个月有工资了,虽然不会太高,但养活自己和妹妹雨水,应该能宽裕不少。粮票、油票、布票……这些紧俏的票证,随着他转为正式工,也会按标准发放。家里的日子,终于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改善了。
想到妹妹何雨水,何雨心里一软。那小丫头,正在上学,平时懂事得让人心疼。以后,可以多给她买点好吃的,扯块新布做件衣裳了。
还有四合院里的那两间正房。房契在他手里,那是父亲何大清离开前留下的,也是他和雨水安身立命的根本。以前总有点心虚,觉得自己只是个学徒,撑不起这个家。现在,有了正式工作,腰杆似乎也能挺直一些了。
脑子里那些关于《情满四合院》的记忆碎片,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那些邻居,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贾张氏、秦淮茹、许大茂……一个个形象鲜活,连同他们未来可能做出的那些事情,好的,坏的,算计的,温暖的。
以前,他只是个学徒何雨柱,带着未来的记忆,小心翼翼地看着,想着如何避开那些坑,保护好自己和妹妹。
现在,他是正式厨师何雨了。
虽然还是同一个人,但身份的变化,带来的不仅仅是待遇,更是一种内在的底气。他仍然需要谨慎,需要低调,需要应对院子里可能的各种人情世故和算计,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战战兢兢的学徒了。
他有了一技之长,有了组织(单位)的认可,有了在这个新社会里立足的、实实在在的根基。
“柱子哥……不,何师傅!”小顺子凑过来,脸上带着笑,还有点不好意思改口,“恭喜啊!以后可就是何师傅了!”
何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什么师傅不师傅的,还是叫柱子哥顺耳。以后灶上的事,还得兄弟们多帮衬。”
“那必须的!”小顺子和其他几个平时关系好的学徒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何雨一边应和着,一边心里盘算。接待任务就在几天后,时间很紧。灯影牛肉的牛肉选材和腌制时间要把握好,麻婆豆腐的豆瓣酱和辣椒面要再精选一下,菌油的香气要足但不能抢味,鸡丝凉面的面条要筋道,调味汁要酸甜麻辣平衡……
还有开水白菜,虽然高汤不用他管,但那几颗白菜心的挑选、修剪、焯烫到恰如其分的柔软度而又保持形态,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这既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做好了,他在鸿宾楼,乃至在这四九城的餐饮行当里,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鸿宾楼前堂开始上客,后厨又进入新一轮的忙碌。但何雨的心,已经飞到了几天后的那个晚上,飞到了那间即将坐满重要客人的雅间,飞到了那几道即将由他主理、承载着期望和压力的菜品上。
他挽起袖子,重新站回灶台前。火光映亮了他年轻却沉静的脸庞。
路,要一步一步走。菜,要一道一道做。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傍晚时分,何雨提着用油纸包好的两个白面馒头——这是鸿宾楼给正式厨师的福利之一——走进了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
刚进垂花门,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点,院里该是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时候,炊烟袅袅,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但今天,中院里却聚了不少人。
三位大爷——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都坐在八仙桌旁。易中海面前还摆着他那个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的搪瓷缸子,盖子放在一边,里面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