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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锅塌豆腐,鲜味主要靠外部的芡汁。我想让鲜味从豆腐内部出来,和豆腐本身结合得更紧密。香菇提醇厚,冬笋增清爽,虾皮补海味,用油煸过能去腥存鲜,也能让香气锁在馅料里。”
“外面的糊,只用蛋黄?还加了东西?”
“是,只用蛋黄颜色更金黄,口感也更酥。蛋液里调了一点煸馅料的油和盐,提前入个底味。拍了一层薄淀粉,是为了挂糊更牢,壳更均匀。”
“最后那个像蛋花又不像蛋花的东西是什么?”
“是蛋清。最后淋上去,利用汤汁余热凝固,能增加一点滑嫩的口感,也让汤汁看起来不那么厚重。”
李师傅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块,这次他特意先单独尝了尝外壳,又尝了尝中间的馅料,再整体吃下去。
“油用得少,”李师傅放下筷子,对王头灶和张头墩说,“吃起来却一点不干,反而觉得汁水更足。鲜味是层层叠叠出来的,不是一口咸酱油味。外壳酥,里面嫩,中间还有爆汁的惊喜。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何雨:“你没用多少酱油,颜色却照样好看。没用多少淀粉勾芡,汤汁照样能挂在豆腐上。豆腐茸代替部分高汤和淀粉,想法很巧。减油,减重芡,增天然鲜味,加口感层次……你这盘‘锅塌豆腐’,路子是新的,但根子还是咱们鲁菜的‘塌’法和咸鲜底味。”
王头灶抹了抹嘴,咂咂舌:“嘿,你小子可以啊!这味儿……真鲜灵!吃了这么多盘,就你这盘,吃了还想再夹一筷子,不腻口。”
张头墩话少,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又伸筷子夹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
其他学徒看向何雨的眼神彻底变了。惊讶,羡慕,还有一丝不服气,但更多的是好奇。孙旺更是凑到盘子边,看着那点残汁,似乎想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考核的目的,不是让你们照猫画虎。”李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细微的议论声,“是看看你们有没有动脑子,有没有琢磨菜。何雨今天这道菜,改得好。改的不是花架子,改的是思路。咱们鸿宾楼是百年老号,老字号不能只抱着老方子不变,也得知道客人嘴巴在变,世道在变。”
他目光扫过所有学徒:“都尝尝何雨这盘剩下的……嗯,已经没了。那就记住我今天的话。手艺要精,心思更要活。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人群散去,后厨重新响起忙碌的声音,但气氛明显有些不同。不少人都偷偷打量着何雨。
何雨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他正准备去清洗自己的灶具,李师傅却走了过来。
“何雨,”李师傅的声音压低了些,“你那个用边角料做增鲜馅料的法子,还有用豆腐茸调汁减芡的想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何雨早有准备,诚恳道:“李师傅,我就是瞎琢磨。平时看咱们后厨那些香菇梗、笋尖、虾皮,都是好东西,扔了可惜。就想着能不能把它们用起来,给家常菜添点不一样的味。豆腐茸也是,想着它本身就有鲜味和粘性,或许能派上用场。都是试着来的。”
李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试着来……能试出这个水平,不简单。”他拍了拍何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干,别飘。心思活是好事,但基本功一点不能丢。从明天开始,除了杂活,跟着我学切配水发干货。那些海参、鱼肚、蹄筋怎么发制,怎么切配,门道深着呢。”
何雨心中一震,连忙应道:“是,谢谢李师傅!”
跟着李师傅学切配水发干货,这已经不是普通学徒的待遇了,这是要往砧板上的技术岗位培养了。砧板是后厨的“一线”,食材预处理的好坏,直接决定最终菜品的成败。
李师傅没再多说,背着手走开了。
何雨站在原地,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单纯的佩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振奋,开始认真清洗锅具。手上的油污似乎都变得不那么令人厌烦了。
他知道,今天这道改良的锅塌豆腐,不仅仅是一次考核的成功。它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鸿宾楼后厨更核心领域的一扇门。李师傅的认可,比任何奖励都实在。
但同时,他也更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论资排辈、手艺至上的地方,展示能力会带来机遇,也会招来更多的关注和潜在的挑战。院内那些禽兽的算计暂时被工作隔开,但并未消失。后厨的人际关系,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不过,何雨并不畏惧。
有了立足的技能,有了师傅的赏识,他就有了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保护妹妹的底气。下一步,就是在砧板上扎下根,学到真本事,同时,也要开始留意,如何将这份工作带来的资源和影响力,转化为对四合院里那些觊觎目光的有效震慑。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了。灶火映照着他年轻却沉静的脸庞,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仿佛敲打着一首属于他自己的、充满烟火气的奋斗序曲。
第二天,何雨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来到鸿宾楼后厨。
天刚蒙蒙亮,后厨里只有值夜的杂工在打扫,灶火还没生起,显得有些冷清。何雨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先去水缸边打了水,把自己负责的区域仔细擦洗了一遍。
他知道,今天不一样。
李师傅昨天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果然,刚过七点,李师傅背着手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干净整洁的灶台和地面,目光在何雨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存放干货的柜子。
“过来。”李师傅招呼道。
何雨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过去。
李师傅打开柜门,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干货:色泽暗红的海参、淡黄色的鱼肚、半透明的蹄筋、还有香菇、木耳、笋干……每一样都用油纸包着,散发着特有的干香。
“鲁菜讲究‘无鲜不欢,无汤不香’,这汤,一半靠火候,一半靠料。”李师傅取出一包干海参,放在砧板旁,“干货发不好,再好的汤也出不来那个味儿。发过了,糟蹋东西;发不透,嚼不动,腥气重。”
他拿起一根干海参,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头。
“看好了,第一步,清水浸泡。得用凉水,慢慢让它回软,把表面的盐分和杂质泡出来。”李师傅将海参放入一个干净的瓦盆,注入清水,“这个过程急不得,得换两三次水,至少泡一天。”
何雨认真看着,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
“泡软了,就该煮了。”李师傅又拿出另一个瓦盆,里面是昨天就泡上的一些海参,已经明显胀大了一些,表皮变软。“冷水下锅,小火慢煮,水开了就关火,让它自然凉。凉透了,再换水,再煮。反复三四次,直到它彻底回软,用筷子能轻松扎透。”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着处理那些泡软的海参。用剪刀剪开腹部,仔细剔除内脏和沙嘴,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记住,海参这东西娇贵,不能沾油,不能碰碱,水温不能太高。”李师傅将处理好的海参放入清水中,“最后一步,冰水激一下,口感更弹。”
何雨点点头,目光紧紧跟着李师傅的手。
“光看不行,上手。”李师傅让开位置,指了指另一盆泡着的海参,“试试。”
何雨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他先仔细回忆了李师傅的每一个步骤,然后才拿起剪刀。手有点紧,但他努力控制着。剪开,清理,冲洗……动作虽然生涩,但步骤清晰,没有出错。
李师傅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提醒:“沙嘴要抠干净,不然发苦。”“内膜撕掉,影响口感。”
何雨一一照做,额头上渐渐渗出细汗。处理海参需要耐心和细致,稍有不慎就可能弄破,或者清理不净。他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手里这根滑腻q弹的食材。
处理完几根,李师傅又让他试了试鱼肚和蹄筋的发制。鱼肚要用油发,控制油温是关键;蹄筋则要水发加蒸制,火候和时间要精准。
整个上午,何雨都在和各种干货打交道。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鼻尖萦绕着各种食材混合的、略带腥气的味道。但他心里却异常踏实。
这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本事”。
中午忙过饭口,后厨稍微清闲些。李师傅把何雨叫到角落,递给他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浓白的高汤,汤里沉着几块刚发好、切好的海参和蹄筋。
“尝尝,用你上午发的料,我吊的汤。”李师傅自己手里也端着一碗。
何雨双手接过,小心地喝了一口。
汤入口极鲜,醇厚而不腻,海参软糯弹牙,蹄筋酥烂入味,满口生香。这味道,比他前世在高级餐厅尝过的也不遑多让,甚至多了一种扎实的、烟火气的底蕴。
“好喝。”何雨由衷地说。
李师傅也喝了一口,咂咂嘴,看着何雨:“悟性不错,手也稳,关键是耐得住烦。发干货这活儿,枯燥,耗时间,很多年轻学徒坐不住。”
何雨放下碗,认真道:“李师傅,我不怕枯燥。能把东西弄好,学到真本事,比什么都强。”
李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何雨,你家里就你和一个妹妹?”
何雨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是,父母都不在了。”
“嗯。”李师傅点点头,没多问家事,转而道,“光会发料不行,砧板上的功夫,切配是根本。从明天开始,除了这些杂活和发料,每天抽一个时辰,跟我学刀工。切丝、切片、切丁、剁茸,一样样来。”
何雨心脏猛地一跳。
“还有,”李师傅声音压低了些,“后头小灶间,有时候忙不过来,或者有些简单的席面菜需要人搭把手,你也跟着去看看,递递东西,打打下手。多看,多听,少说。”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培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