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溺水的人拼命去抓最后一根稻草。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更深的黑暗和更响的肠鸣。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意识即将滑入深渊的边缘时——
一点微光，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亮起。
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显现”。仿佛有一本被遗忘在意识角落的书籍，被这濒临极限的专注力强行唤醒，缓缓浮出混沌的水面。
陈默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书”的轮廓逐渐清晰。它并非实体，却有着无比真实的质感。封面是某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褐色，像是陈年的血渍干涸后的颜色，又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亮了的旧皮革。封面上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只有一种沉重、古朴、甚至带着几分不祥的气息。
书页是泛黄的，边缘有些毛糙卷曲，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它静静地悬浮在他的“眼前”——或者说，意识视野的正中央。
《等价簿》。
三个古朴的、仿佛用焦墨写就的汉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陈默的认知里。不是看到，而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他知道这本书的名字。
震惊如同冰水，暂时浇熄了胃里的火焰。陈默僵在那里，连饥饿带来的痛苦都似乎退后了一步。这是什么？幻觉？饿出来的癔症？还是……穿越附带的金手指？
没等他细想，《等价簿》无风自动，缓缓翻开。
第一页。
纸张并非空白。上面浮现出几行清晰的字迹，墨色新鲜，却透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规整感，像是用最精密的仪器打印上去的，却又带着毛笔字的筋骨。
【当前可支付代价评估】
状态：可称量。轻微营养不良，长期饥饿导致虚弱）
备注：健康为血肉斤量之基石，支付将导致对应部位或整体机能暂时性或永久性损耗。损耗程度与换取物价值相关。
【当前可换取项目（基于环境需求与代价匹配度生成）】
全国通用粮票：叁市斤。
兑换比例：健康度-5。
支付侧重：胃部消化功能轻度削弱（易胀气、消化不良风险小幅永久提升）。
业债预估：微量（一次基础生存交换）。
兑换比例：健康度-8。
支付侧重：整体耐力下降（易疲劳，恢复速度减缓）。
业债预估：微量。
现金：人民币贰元。
兑换比例：健康度-3。
支付侧重：随机轻微器官功能波动（可能表现为短期视力模糊或耳鸣）。
业债预估：微量。
【提示】
交换需意念确认，支付即刻生效，换取物将以符合当前世界逻辑的方式出现。
业债为交换残留，持续影响交换者及相关因果，积累可能导致不可预知后果。
《等价簿》仅提供称量与记录，是否交换，存乎一心。
字迹清晰，条款分明，甚至贴心地给出了“业债预估”。但内容却让陈默浑身发冷，胃里的绞痛似乎都变成了另一种性质的痉挛。
健康……换粮票？
这不是游戏里的属性点加减。这是实实在在的，要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去换取活下去的口粮。那“胃部消化功能轻度削弱”、“整体耐力下降”、“随机轻微器官功能波动”……每一个词都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它们代表的不是屏幕上的数字减少，而是未来可能伴随一生的病痛、虚弱、以及某种……被标价出售的残缺感。
还有“业债”。那是什么？代价之外的代价？残留的影响？不可预知的后果？
荒谬、诡异、以及深切的恐惧攥住了陈默的心脏。他本能地想把这本诡异的书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想告诉自己这只是饿昏了头的幻觉。但那种清晰的感知，那冰冷规整的文字，那仿佛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信息，都在无情地反驳着自欺欺人的想法。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一种超乎常理、违背认知，却又能清晰“操作”的……真实。
饥饿的绞痛再次汹涌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打断了他的恐惧和混乱。虚弱的身体在抗议，在尖叫，生存的本能像野兽一样撕咬着理智的防线。
看看周围吧，陈默。看看这徒有四壁的破屋，看看窗外那灰蒙蒙的、缺乏生机的天空。你没有亲人可以投靠（至少记忆里没有），没有工作可以换取口粮，邻居的眼神充满警惕。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一个没有户口、没有粮本、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想要靠正常途径弄到吃的，难如登天。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你就会因为饥饿和虚弱，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张破床上。像一粒尘埃，消失在这个浩大而艰难的时代里，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健康？未来？那都是活着才配谈论的东西。
《等价簿》静静地悬浮着，泛黄的书页上，那几行关于粮票的文字，此刻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力。叁市斤全国粮票，伍市斤本地粗粮票……有了这些，他就能立刻去买点吃的，哪怕是最粗糙的玉米面窝头，也能把命吊住，赢得喘息的时间，去弄清楚这个时代，去想办法活下去。
用一点未来的“健康”，换眼前的“生存”。
这个等式冰冷而残酷，却又在当前的绝境下，显得如此“合理”。
陈默的呼吸粗重起来，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又密密地渗出一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健康度-5”和“胃部消化功能轻度削弱”那几行字。胃部……正是此刻痛苦之源。用未来消化能力的些许下降，换取此刻缓解胃部的灼烧，听起来甚至有点讽刺的“公平”。
但他无法轻易下定决心。那不是游戏，不是加点。他对自己这具身体的健康基线一无所知。的健康度，减去5点，会变成什么样？“轻度削弱”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偶尔胀气，还是从此与许多食物无缘？这代价，他付得起吗？
还有那莫名其妙的“业债”。微量……听起来似乎不严重。但任何未知的、带有负面暗示的“残留”，都让人心生警惕。
时间在挣扎中一点点流逝。身体的虚弱感越来越强，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斑，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嘶啸。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不能再等了。
要么赌一把，用这诡异的能力换一线生机。要么……就等着被饥饿吞噬。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牵扯得胸腔一阵闷痛。当他再次“看”向脑海中的《等价簿》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集中起所有的意念，像握住一把无形的刀，小心翼翼地、却又坚定地“触碰”向那个选项——全国通用粮票：叁市斤。
就在意念触及的刹那，《等价簿》上的那行字骤然亮起，散发出一种幽暗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微光。同时，书页上方，那关于“健康度-5”和“支付侧重”的描述也同步亮起，彼此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连接，构成一个完整而冰冷的“契约”。
【是否确认支付“健康度-5”（侧重：胃部消化功能轻度削弱），换取“全国通用粮票：叁市斤”？】
没有声音，但这段信息带着强烈的催促意味，直接印入陈默的思维。
取消？不。
陈默的意念，如同坠落的石块，沉重地砸在了【确认】之上。
嗡——
一种奇异的震颤，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身体内部，从骨髓深处，从每一个细胞的缝隙间传来。并不痛苦，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剥离感”。仿佛有什么无形但重要的东西，被一只精密而冰冷的手，从他的胃部区域，轻轻地、却又不可逆转地“抽走”了一小部分。
那感觉转瞬即逝。
紧接着，一种空虚的、微微发凉的感觉在胃部弥漫开来。之前的灼烧和绞痛奇迹般地减轻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钝感”，好像那个器官变得有些陌生，有些……不那么灵敏了。同时，一股明显的虚弱感席卷全身，比饥饿导致的虚弱更深沉，更像是一种从根基上被削弱了的疲惫。他感觉自己呼吸的力度都小了一些，心跳似乎也漏了一拍。
支付，完成了。
几乎在身体产生异样的同时，《等价簿》上关于这次交换的记录文字闪烁了一下，随即固化，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而在那行记录的下方，空白的纸面上，悄然浮现出一小片极其淡薄的、灰蒙蒙的污渍，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水，又像是纸张本身陈旧的痕迹，若有若无，难以分辨具体形状。
这就是……“业债”的痕迹？
没等陈默细看，他的注意力就被拉回了现实。
换取物呢？粮票在哪里？
念头刚起，他就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嗒”声，像是纸片落在硬物上的声音。
陈默猛地睁开眼，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他强忍着晕眩，循声望去。
声音来自那张瘸腿的桌子。
就在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旁边，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此刻静静地躺着三张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纸片。
陈默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双腿软得像是面条，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扶着冰冷的土墙，踉踉跄跄地挪到桌边，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三张纸片。
是粮票。没错。
纸张是略显粗糙的土黄色，印刷着简单的图案和文字。“全国通用粮票”、“叁市斤”的字样清晰可见，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纸质、印刷、样式，都完全符合他对这个时代粮票的模糊认知（不知是来自原主的记忆碎片，还是穿越前零星的知识）。它们看起来有些旧，边角有正常的磨损痕迹，仿佛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流通了一段时间，然后“恰好”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