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的眼帘,并非隔绝外界的屏障。相反,当视觉被主动放弃,当身体被剧痛、麻木和绝对的禁锢感淹没,其他感知便被挤压、放大,以一种扭曲而尖锐的方式,强行涌入林默濒临破碎的意识。
首先是声音。
图书馆那过于精准、沉重的心跳,“咚……咚……咚……”,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成了空间的脉搏,每一次搏动都仿佛直接敲打在他的骨骼上,与他自己微弱杂乱的心跳形成残酷的对比和隐隐的牵引。他能“听”到这心跳声里,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因承载“异常坐标”而额外增添的一丝凝滞感,如同精密齿轮间混入了一粒无法碾碎的沙砾。
接着是“固化坐标”本身。
它就在他身侧,那片被暗金光尘“标记”并“固化”的血污刻痕区域。林默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一种奇特的“存在频率”。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接近“信息场”或“质量异常”的感知。它冰冷、僵硬,如同深埋地下的畸变矿石,但其内部并非死寂。他能隐约捕捉到其中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生命信息碎片(血肉、痛苦、认知污染的“回响”),与系统强行注入的、冰冷的秩序“标记”之间,那种永无止境的、微观层面的微弱冲突与相互渗透。这种冲突被“固化”了,无法扩散,也无法平息,形成一种恒定的、低强度的“存在噪音”。
这“噪音”像一根冰冷的针,持续刺激着他与之“绑定”的意识边缘。
然后,是那缕悬垂的银灰色纤细光线。
它如同一条没有温度的毒蛇,静静悬在“固化坐标”上方。林默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纯粹的监视波动。这波动冰冷、精确、不带任何情感,只是忠实地扫描、记录着下方“坐标”的每一点状态变化,并似乎通过某种方式,与上方的主光柱、乃至整个图书馆的系统网络保持着实时连接。
起初,林默只能被动承受这些感知的冲刷。剧痛、虚弱、绝望,如同三重厚重的帷幕,包裹着他,让他难以进行任何有目的的思考。
但渐渐地,或许是绝境逼迫出的潜能,或许是他那作为学者、习惯于分析和观察的本能在作祟,他开始尝试从这混沌痛苦的感知流中,分离出一些更细微的“线条”。
他不再试图“理解”系统或《起源之章》的意图——那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只是像一个被绑在精密仪器旁的病人,努力去分辨仪器发出的不同声响和指示灯的含义。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缕监视光线上。
光线的监视波动并非一成不变。它有着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强度起伏,这起伏似乎与图书馆的心跳节律、以及穹顶法阵旋转的某个相位隐隐相关。当波动处于“波峰”时,对“固化坐标”的扫描最为细致,林默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冰冷的“解析力”试图穿透坐标表层,窥探其内部秩序与混沌冲突的细节;当处于“波谷”时,扫描则更像是一种简单的“状态确认”。
而在每次扫描“波峰”掠过“固化坐标”时,坐标内部那种微弱的冲突“噪音”,会相应地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增强。仿佛系统的扫描本身,就像用探针拨弄伤口,会刺激到伤口内部尚未完全“驯服”的部分。
这个发现让林默心神微震。
系统的监视,并非完全被动。它对“固化坐标”的持续扫描,本身就在与坐标内部残留的、源自林默的“污染活性”发生着微妙的互动。
那么,这种互动,是否会留下痕迹?是否会产生某种……“反馈”?
他将一部分注意力,尝试投向“固化坐标”,不是感受其整体,而是聚焦于坐标内部,那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生命与污染信息碎片。他试图去“共鸣”或“感知”这些碎片在系统扫描“波峰”刺激下的细微反应。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且危险。就像将意识主动贴近一处正在被冰冷手术刀反复探查的溃烂伤口。每一次“波峰”扫描带来的刺激,都会通过“坐标”与他的绑定关系,传递给他一阵尖锐的精神刺痛和认知污染的轻微回响。
但他忍住了。他将这种刺痛和回响本身,当作了一种“信号”。
他模糊地感觉到,当系统扫描的“解析力”试图深入时,坐标内部那些源自他的污染碎片(尤其是那些扭曲的赫尔墨斯秘写体认知结构),会产生一种本能的、微弱的“抗拒”或“扭曲”反应,试图干扰或误导系统的解析。这种反应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
而系统的扫描,似乎能“察觉”到这种微小的干扰,并在下一次扫描中进行极其细微的参数调整,试图更有效地穿透或绕过这些“干扰”。
这就像一场发生在微观层面、无声无息的攻防战。系统试图完全解析并“定义”这个异常坐标;而坐标内部源自林默的残留部分,则在凭借其混乱、非理性的“污染”特质,进行着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抵抗”。
林默自己,则成了这场微观战争的“感受器”和“记录仪”。
就在这时,另一股“信号”加入了进来。
来自《起源之章》右页。
那个银灰色的影子,似乎也“察觉”到了系统扫描与“固化坐标”内部残留污染之间的这种微妙互动。它表面的污染符号纹路,开始以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隐蔽的频率闪烁。这种闪烁,与系统扫描的波动、坐标内部污染碎片的“抗拒”反应,形成了一种极其隐晦的、三方的干涉。
林默骤然感到,自己意识中那枚系统的“探针”,传来一阵新的、更加复杂的紊乱信号。这信号里,似乎混杂了系统对坐标扫描的“解析反馈”、坐标内部污染碎片的“干扰信号”,以及……右页影子那种诡异闪烁带来的、难以理解的“第三方介入信息”。
三种不同的“信息流”或“力量特征”,通过他——作为与“固化坐标”深度绑定、且被系统“探针”标记的个体——这个特殊的“节点”,产生了交汇和碰撞!
林默的脑袋仿佛要炸开。剧烈的信息过载和逻辑冲突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清明,试图去“捕捉”这交汇瞬间产生的、转瞬即逝的“差异”或“特征”。
他无法理解任何一方信息的完整含义。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质地”的不同。
系统的信息流:冰冷、精确、线性、带着绝对的秩序感和不容置疑的“定义”意图。像一把不断校准的尺子,试图测量一切。
坐标内部污染碎片的信息:混乱、灼热、非线性、充满痛苦、扭曲和本能的“生存”挣扎。像一团有生命的、不断变形的荆棘。
右页影子介入的信息:粘稠、滑腻、充满模仿和诱导性,仿佛在尝试模拟前两者的特征,同时又注入一种独特的、冰冷的“观察”与“学习”欲望。像一条试图融入背景、却又时刻准备噬咬的毒蛇。
这三股信息流在他的意识节点交汇、冲突、部分湮灭、部分混杂。
而就在这极其混乱和痛苦的感知中,林默恍惚“听”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来自这三股信息流本身。
而是来自它们交汇碰撞时,产生的某种共振或谐波。
这“谐波”极其微弱,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混乱的噪音里。但它似乎……穿透了系统监视的屏障,穿透了《起源之章》书页的阻隔,隐隐指向了某个更遥远、更底层的方向。
林默无法形容这“谐波”的具体内容。它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空间的“纵深”感,一种结构的“层级”感,一种远超这个阅读区、甚至可能超越这座图书馆物理范围的、庞大系统运作时产生的、极其底层的“背景辐射”!
这“谐波”并非连续存在,只在三股信息流碰撞最激烈、干涉模式最复杂的短暂瞬间,才会泄露出一丝。
而每一次这“谐波”泄露的瞬间,林默都感到:
——悬垂的监视光线,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右页银灰影子的污染符号闪烁,会出现一帧的同步紊乱。
——左页幽黑符号周围的漩涡纹理,旋转会微不可察地加速一丝。
系统和《起源之章》,都对这泄露的“底层谐波”有反应!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尽管这跳动在图书馆沉重的心跳和自身的虚弱下显得如此无力。
他可能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漏洞”?
一个当系统、他制造的“异常坐标”、以及《起源之章》的观察力量三者处于某种特定干涉状态时,会短暂打开的、窥探这座活化图书馆更底层运行状态的“缝隙”?
但这个“缝隙”的出现条件极其苛刻,维持时间极短,而且身处其中的他承受着难以想象的信息过载和痛苦。更重要的是,这“缝隙”的出现,显然也被系统和《起源之章》察觉了。
风险巨大。
可能下一次尝试,他的意识就会在这狂暴的信息冲突中彻底崩溃。
或者,系统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彻底“封闭”他这个不稳定的“节点”。
又或者,《起源之章》会利用这个“缝隙”,做些什么……
然而,这可能是他唯一能主动做点什么的机会了。不再是等待被解析、被映射、被固化,而是作为一个不稳定的“共振器”,去主动“制造”那种能泄露“底层谐波”的干涉状态。
哪怕代价是加速自己的毁灭。
林默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侧是固化的异常坐标,头顶是悬垂的监视光线,面前是摊开的危险书籍。
他缓缓地,重新集中起残存的所有精神力量。
不再是被动地感知。
而是开始主动地、小心翼翼地,去“扰动”自己意识中,那与“固化坐标”绑定的、属于污染碎片的部分。
他模仿之前系统扫描“波峰”刺激下,那些污染碎片产生的本能“抗拒”反应。不是真的对抗系统——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而是以一种更微弱、更“不规则”的方式,去“模拟”那种混乱、扭曲的“干扰信号”。
同时,他将一部分注意力,投向《起源之章》右页的影子,试图以“意念”去“呼应”它那种粘稠滑腻的闪烁频率——不是沟通,而是制造一种虚假的“同步”或“吸引”假象。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这个“节点”,主动变得“更不稳定”,更“活跃”,从而加剧系统监视、坐标污染、书籍观察三者之间的干涉强度,诱导那种能泄露“底层谐波”的临界状态更频繁、更清晰地出现。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吹熄灯火的疯狂赌博。
他屏住呼吸(尽管呼吸早已微弱不堪),开始了第一次小心翼翼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