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它粘稠，厚重，浸透着铁锈与腐烂的甜腥，还有皮肤肌肉烧焦后的、令人作呕的蛋白质糊味。林默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溺水者被裹挟在污浊的泥浆里，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更多无形的、冰冷或灼热的“碎片”拖拽下去。
那些碎片是他的记忆，是他的感官残留，是系统紊乱的杂音，是《起源之章》映射的影子低语，更是他自己血肉被碾磨进石板时，那深入骨髓的剧痛与绝望的回响。它们交织、碰撞、互相污染，形成一片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只有永恒痛苦和混乱的内心地狱。
他“看”到自己右手血肉模糊的指尖，在光滑石面上反复研磨，每一次摩擦都溅起细小的、混合着血珠的石粉。“听”到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被图书馆那不规则抽搐的心跳声压过、扭曲。“感觉”到冰冷系统“探针”在脑内疯狂跳动的紊乱信号，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神经丛中乱搅。还有右页那银灰影子“探身”时带来的、冰冷粘腻的“注视”，以及左页幽黑符号漩涡纹理加速旋转时，散发出的、伺机而动的贪婪“静默”。
时间失去了刻度。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过去很久。
直到一股新的、更加怪异的感觉，如同深海中浮起的畸形水母，触碰到了他沉沦的意识边缘。
那是一种……温热的蠕动感。
不是来自他残破的身体内部，而是来自外部，来自他身下那片被自己血污浸染的石板，来自那些被他“污染”的刻痕区域。
那感觉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仿佛那些吸收了他血肉、痛苦和认知污染的石板与刻痕，并未被系统的力量彻底“净化”或“排斥”，反而在某种更底层的、非人的化学反应或能量交互中，孕育出了某种极其原始、极其混沌的“活性”。就像腐烂的有机物在特定条件下滋生霉菌，那些混合了林默生命信息、系统秩序残片、以及《起源之章》污染“诱因”的血污刻痕，成了一个怪异的“温床”。
温热的蠕动感，就来自这片“温床”。
它似乎有微弱的“脉搏”，节奏混乱，完全不同于图书馆那沉重的心跳。它带着一种懵懂的、饥饿的、却又充满混乱破坏欲的“意识”（如果那能称为意识的话），正在尝试与周围环境——包括躺在上面的林默——建立一种更直接、更……“物质”的联系。
林默涣散的意识被这怪异的触感一点点拉回表层。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光影扭曲。但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己右手附近的地面。
那片被他用血肉涂抹过的区域，暗红的血污并未完全干涸，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活物内脏般的湿润光泽。血污之下，那些刻痕的线条似乎……变粗了？不，不是变粗，是血污与石质接触的边缘，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毛细血管增生般，蔓延出极其细微的、暗红发黑的丝状物。这些丝状物像是有生命的菌丝，正尝试着钻入石板更深的缝隙，或者……向着他垂落在地的、受伤的右手指尖，极其缓慢地“攀爬”过来。
距离最近的几条“菌丝”，顶端已经快要触碰到他指尖伤口外翻的皮肉。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残留的求生本能让他想缩回手，但身体如同灌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暗红发黑的、带着温热蠕动感的丝状物，像嗅到血腥的蚂蟥，一点点靠近。
就在那“菌丝”尖端即将触碰到他伤口的刹那——
嗡！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秩序力量，如同无形的壁障，瞬间扫过那片区域！
是系统！
那试图靠近林默伤口的暗红“菌丝”，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收缩、卷曲，顶端甚至冒出几缕极其淡薄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周围血污的蠕动感也骤然一滞，温热消退，变得冰冷死寂。
系统的“清理”或“隔离”程序启动了？比预想的更……有针对性？似乎只是压制了血污刻痕新生的“活性”和它对林默的“侵蚀企图”，并未像之前那样引发大规模的能量爆发或心跳紊乱。
林默惊魂未定，但系统的反应让他察觉到一丝异常。这次的压制，显得更“精准”，更“经济”，甚至……带着一点“观察”的意味？仿佛系统在评估这新出现的、“血污温床”衍生活性的威胁等级，并采取了最小成本的控制措施。
是因为系统自身仍处于被林默先前“污染干扰”后的紊乱状态，无力进行大规模反应？还是说，系统将这新生的“活性”，归类为了某种需要“隔离观察”的、新的“异常类型”？
没等他细想，另一边的变化吸引了他的注意。
《起源之章》右页。
那个银灰色的影子，之前朝着血污雾气“探身”的姿态，在系统压制血污活性的同时，也凝固了。但它并未像血污“菌丝”那样被强行逼退或损伤。它只是停在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表面的污染符号纹路明暗闪烁的频率加快，仿佛在分析或记录刚才那一瞬间——血污活性尝试连接林默，又被系统精准压制——的整个过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影子的“目光”（如果那算目光），从血污区域，缓缓移到了林默身上，又移向穹顶，最后，似乎极其隐晦地，扫过左页那幽黑符号的方向。
它在学习。通过观察系统对“新异常”（血污活性）的反应，来调整自身的策略？
而左页的幽黑符号，漩涡状背景纹理的旋转，在系统精准压制的那一刻，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同步加速，然后迅速恢复之前的幅度，甚至……似乎比之前更“沉稳”了一些。那种伺机而动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多了一丝……“计算”后的“耐心”？
这本书的两页，右页影子和左页符号，似乎有着不同的“分工”和“智能”倾向。右页更偏向于“映射”、“互动”、“试探和学习”；左页则更隐蔽，更偏向于“记录”、“调整”、“等待时机”。
林默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这本书的危险性，不仅在于其力量，更在于其表现出的这种近乎“策略性”的行为模式。
就在这时，系统的新一轮“动作”来了。
并非攻击，也不是压制。
那根连接书与穹顶的银灰色光柱，靠近书页的一端，光线微微凝聚，然后，分离出了一缕极其纤细、仅有发丝粗细的银灰色光线。
这缕纤细光线并未射向任何地方，而是在离开主光柱后，缓缓弯曲，如同拥有生命的探须，垂落下来，悬停在林默面前那片被压制后、活性沉寂的血污刻痕区域上方，距离石板大约只有几厘米。
光线尖端，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扫描波动，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下面的血污、刻痕、以及那些被灼伤蜷缩的暗红“菌丝”残留。
它在……取样分析？还是在进行更深度的“数据记录”？
紧接着，更让林默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缕纤细的银灰光线在扫描了大约十几秒后，光线尖端，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析出一点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尘。
这光尘与之前从穹顶法阵被吸引落下的暗金光尘同源，但更加凝练、微小。
这点微小的暗金光尘，并未飘向《起源之章》，而是缓缓下沉，落在了血污刻痕区域中，那个代表系统核心的、圆圈边缘焦黑与血污混合的位置。
光尘接触血污石板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但林默清楚地“感觉”到，那片被压制的血污刻痕区域，其内部那种混乱的、带有他生命信息和污染信息的“活性”，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效的“秩序锚点” 或者说“标记毒素”。
原本可能只是暂时被压制、伺机再起的混沌活性，在这微小暗金光尘融入后，其性质似乎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那种懵懂的、饥饿的、充满破坏欲的“意识”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僵硬的、被彻底“格式化”和“锁定” 的状态。仿佛变成了一块纯粹的、携带了特定异常信息的“标本”或“数据块”，被系统牢牢地“钉”在了那里，既不会继续生长危害，也无法被轻易清除（因为其构成复杂，强行清除可能扰动系统自身），成了系统监控下的一个静态的异常节点。
系统在处理不了（或暂时不想耗费过大代价处理）这个由林默制造的“污染温床”时，选择了将其固化、标记、隔离，变成自身监控网络中的一个固定“坐标”。
这个“坐标”的位置，恰好是林默身边，与他有着直接的血肉和精神污染联系。
林默瞬间明白了系统的用意。
这不仅仅是对“血污活性”的处理。
这更是一个警告，一个标记，一个囚笼的雏形。
系统在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制造的混乱，已被控制。你自身，以及与这混乱直接相关的这片区域，已被彻底标记和锁定。你无处可逃。
同时，这也是做给《起源之章》看的。系统在展示其即使处于紊乱，依然拥有精准的“控制”和“定义”能力，能够将不可控的混沌，转化为可控的“标本”。
果然，右页的银灰影子，在观察到系统将血污活性“固化标记”的全过程后，表面的污染符号纹路闪烁频率明显降低，恢复了之前那种相对“平静”的观察状态。左页幽黑符号的漩涡纹理，旋转速度也微微放缓了一丝。
系统的这次精准、经济的处置，暂时稳住了局面，重新确立了一定程度的控制权，并震慑了《起源之章》。
但林默知道，这只是表象。
系统付出的代价是，在其自身的“领域”内，永久性地（至少是暂时）植入了一个由他制造的、与他深度绑定的“异常坐标”。这个“坐标”像一颗埋藏的毒瘤，虽然被“固化”，但其存在本身，就是系统完美秩序上的一个无法抹去的瑕疵，一个随时可能因外部刺激（比如《起源之章》的进一步动作）而再次激活的隐患。
而他林默，就被“绑定”在这个“坐标”旁边。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那缕完成“标记”后并未收回、而是依旧悬停在“固化坐标”上方的纤细银灰光线。光线微微摇曳，像一条冰冷的、等待指令的毒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又看向右页那个似乎陷入“沉思”的银灰影子。
最后，目光落在左页那枚幽黑符号上。符号周围的漩涡，还在缓缓转动，深不可测。
平衡以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险恶的方式重新建立。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身旁是一个由自己血肉和疯狂制造的、被系统固化标记的“异常坐标”。头顶悬着系统的监视“探针”。面前摊开的书里，藏着两个意图不明、伺机而动的“观察者”和“潜伏者”。
他不再仅仅是“样本”或“战场”。
他成了这个新平衡中，一个无法移动、无法摆脱的……固定锚点。
或者说，一个活的……陷阱诱饵？
温热的血还在从指尖慢慢渗出，但已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图书馆的心跳声，恢复了那种过于精准的平稳，但仔细听，似乎比之前……更沉重了少许，仿佛承载了新的负担。
穹顶法阵缓缓旋转，光芒沉黯。
光线依旧凝固成那令人作呕的紫黄。
寂静重新笼罩，但这一次的寂静中，多了一个“固化坐标”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存在感”，以及悬在上方那缕银灰光线带来的、无时无刻的监视压力。
林默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
而是在这令人绝望的、成为“固定锚点”的绝境中，那被无数次碾压却仍未彻底熄灭的思维火花，开始以最微弱的方式，跳动。
如果无法移动……如果已被标记和锁定……
那么，或许唯一能动的……就只有“感知”和“思维”了。
在系统的监视下，在《起源之章》的窥视旁。
尝试去“理解”这个被固化在自己身边的、“异常坐标”的内部状态。
尝试去“倾听”那缕悬垂的监视光线，是否除了监视，还会泄露一丝半缕系统的……“逻辑”或“状态”？
哪怕只是最细微的、最危险的感知。
这可能是他作为“锚点”，唯一还能做的、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