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漫上来，带着银灰色符号冰冷的反光，像冬日冰层下蠕动的水草，缠绕住林默逐渐下沉的意识。这不是昏迷，而是一种感知的全面过载与崩解。视觉残留着那沸腾的银灰海洋和膨胀的光柱；听觉里充斥着图书馆狂暴的心跳、金属扭曲的呻吟、以及信息洪流尖啸的余音；嗅觉是血、铁锈、腐甜和臭氧的死亡鸡尾酒；身体每一寸都在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空间错乱感并未消失，只是变得麻木而遥远。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破烂玩偶，只有眼皮还保留着最后一丝颤动，透过狭窄的缝隙，映照着上方那正在发生剧变的穹顶法阵，以及……那本正在“打开”的《起源之章》。
右页的“虚化”在加速。从边缘向中心侵蚀，灰黄色的厚重纸张如同被无形火焰焚烧的羊皮卷，边缘卷曲、褪色、化为虚无的飞灰，露出下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翻涌不休的银灰色符号海洋。这不是简单的褪色或透明化，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剥离”或“降维”，仿佛这右页本身就是一个封印或界面，此刻正在被强行解除。
符号海洋的沸腾达到了顶点。无数微小的银灰色符文如同受惊的鱼群，疯狂地冲撞、聚合、分裂，形成一道道银灰色的湍流和漩涡。在海洋的最深处，一股无法用颜色或形状描述的“存在感”正在凝聚。它庞大，古老，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一切的漠然。林默残存的意识碎片仅仅是“感知”到它的边缘，就感到一种灵魂要被冻结、然后碾成基本粒子的绝对恐怖。这不是攻击，而是某种更高级的“存在”本身，仅仅是其“注意”的余波，就足以让低维度的生命形式崩溃。
它要“出来”了吗？通过这扇正在打开的“门”？
然而，就在右页虚化过半，那股恐怖存在即将突破符号海洋表层的瞬间——
嗡！
连接书与穹顶的、已膨胀到碗口粗细的银灰暗金光柱，猛地向内一缩！不是消失，而是所有的光与能量在刹那间高度凝聚、压缩，在光柱与书页接触的那个点，形成了一颗刺目到无法直视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炽白光核！
光核出现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帧。
紧接着，光核无声爆开。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光，以光核为中心，呈完美的球形向四面八方扩张。这光并不温暖，也不神圣，它是冰冷的、解析性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物质与能量，直达最底层的结构。
球形光芒扫过阅读区。
林默被这光芒穿透的刹那，感觉自己从里到外，从肉体到意识，都被彻底“透视”和“扫描”了一遍。每一个细胞，每一段记忆，每一次思维的闪光与暗影，都被这冰冷的光无情地照射、记录。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大脑中，那些被《起源之章》污染留下的、扭曲的认知结构和信息残渣，在光芒下如同黑夜中的荧光苔藓般清晰可见。
光芒扫过，并未造成物理伤害，却带来一种被彻底“标记”、无所遁形的绝对寒意。
而光芒最主要的照射目标，显然是那正在虚化的右页和下方沸腾的符号海洋。
在冰冷解析之光的照射下，沸腾的符号海洋骤然一滞！那些疯狂冲撞的银灰色符文像是被瞬间冻结，凝固在奔流的姿态中。海洋深处那股即将破出的恐怖“存在感”，发出一阵无声的、但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的剧烈“痉挛”和“挣扎”，仿佛被这光芒刺痛或干扰。
与此同时，已经虚化过半的右页，虚化的进程……停止了。
不仅如此，那些已经化为虚无飞灰的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溯”！灰黄色的纸纤维从虚无中重新勾勒、凝聚，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滞涩感，一点点恢复原状。下方被暴露的符号海洋，也随之被重新“覆盖”，沸腾的景象被逐渐遮挡。
整个右页，正在被强行“修复”，或者说，被“重新封印”！
是图书馆自身的防御机制？这股从光柱中爆发的冰冷解析之光，是在压制《起源之章》过于激烈的、可能危及整个系统稳定的“反击”？
林默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这本书和这个图书馆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图书馆并非简单地保护它，更像是在“容纳”和“监管”一个极其危险且不稳定的存在。当这个存在的活动超过某个阈值，图书馆的底层协议就会被触发，对其进行压制。
那左页呢？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左页。
左页中央，那枚幽黑的符号，在冰冷解析之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凸出”和“不协调”。它没有被“修复”，依旧维持着原状，但散发出的那种针对秩序和逻辑的恶意，似乎被光芒削弱、压制了。之前标记喷剂留下的病态淡蓝荧光痕迹，在解析之光下变得异常清晰，像一块难看的污渍，附着在幽黑符号的表面。
而那颗被软毛刷干扰后、陷入紊乱的幽黑光点，在光芒扫过的瞬间，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露珠，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骤然收缩、变暗，然后“啪”地一下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解析之光持续了大约三秒。
三秒后，光芒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
阅读区内，光线恢复了之前那种深紫与褐黄交织的诡谲状态，但似乎稳定了一些，不再剧烈闪烁。穹顶上那疯狂旋转的暗金色法阵，速度也明显放缓，恢复了那种沉重、缓慢但持续的转动。图书馆那狂暴的心跳声，也重新变回低沉缓慢的“咚……咚……”，只是比最初激活时，更响、更沉重，仿佛一个被惊醒后勉强压住怒火的巨人。
《起源之章》摊开在书桌上。
右页已经完全“修复”，恢复成一片空白，仿佛之前的虚化、符号海洋、恐怖存在都只是一场幻觉。只有书页边缘，似乎比之前显得稍微“新”了一点，带着一种强行弥合的、不自然的僵硬感。
左页上，幽黑符号依旧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像一块失去活力的陈旧疤痕。标记喷剂留下的淡蓝污渍也还在，异常刺眼。
连接书与穹顶的光柱，恢复到了最初手指粗细的银灰色，不再有暗金光尘被吸引落下。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刚才那惊人的能量爆发从未发生。
一切似乎都……平静下来了。
但这种平静，比之前的狂暴更加令人窒息。这是一种强行压制后的、充满张力与裂痕的平静。图书馆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都残留着刚才冲突的余韵和未消的敌意。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那股甜腻的腐锈味似乎淡了一些，却多了一种东西烧焦后的、更令人不安的淡淡焦糊气。
林默躺在地上，冰冷的解析之光褪去后，身体的感觉一点点回来。剧痛，无处不在的剧痛，从颅脑深处到指尖末梢。七窍流出的血已经半凝固，糊在脸上，又黏又腥。空间错乱感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疯狂地远近闪烁，而是稳定在一种“轻微失真”的状态，如同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极其缓慢地，他弯曲手臂，用手肘支撑地面，试图抬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他几乎全部的力气，肌肉酸痛得如同被撕裂重组，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骼关节的咯咯轻响和内脏移位的闷痛。
他坐了起来，背靠着旁边一个矮书架的基座，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
视线逐渐聚焦，再次落在那本《起源之章》上。
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具刚刚经历激烈挣扎后被重新束缚的怪物。
右页的“修复”是彻底的，至少表面如此。但林默不相信刚才那一切是幻觉。他脑内残留的恐怖感知碎片，身体被解析之光扫过的寒意，都在提醒他，那银灰符号海洋和其中恐怖存在是真实的。这本书的“内部”，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左页的幽黑符号和淡蓝污渍，则是他冒险“干扰”留下的唯一痕迹，也是这本书曾被“触怒”、并遭到图书馆系统压制的明证。
现在怎么办？
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工具。喷剂用尽，描笔和软毛刷不知滚落何处，皮纸散落。体力耗尽，精神濒临崩溃，身体多处内伤。脑内的污染虽因图书馆的压制和解析之光的影响而有所平复，但那些深褐色的警告文字、幽黑符号的恶意、以及信息洪流的碎片，依旧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维，时不时带来一阵眩晕和幻听。
逃离？他连这个阅读区都未必走得出去，更别说找到离开这座活化图书馆的路径。外面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威胁。
继续？以他现在的状态，再次尝试接触或解读那本书，无异于自杀。
似乎陷入了绝境。
然而，就在这沉重的、近乎绝望的寂静中，林默那被过度摧残、却也因此变得异常敏感（或者说脆弱）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
是一种……“回响”。
非常微弱，非常短暂，断断续续，仿佛风中残烛。
这“回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身——来自他被《起源之章》污染、又被图书馆解析之光扫描过的意识深处。它像是一段被强行植入、然后又因剧烈冲突而激活的、残缺不全的“数据碎片”或“记忆回声”。
这“回响”的内容模糊不清，充满杂音和缺失。但林默集中全部残存的注意力，屏住呼吸，试图去“倾听”和“捕捉”。
一些破碎的音节，非人的音调，却勉强能辨识出一点点类似赫尔墨斯语变体的韵律结构……
一些闪烁的、扭曲的意象：并非完整的画面，而是某个巨大结构的局部——光滑到反光的弧形内壁，上面流淌着类似银灰色符文的能量脉络；无数细密的、晶体般的“书架”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堆叠、延伸；更深处，仿佛有巨大的、缓慢转动的齿轮或法阵的阴影，规模远超这个阅读区的穹顶……
还有一丝……情绪？不，更像是某种“状态”的残留：冰冷的运行逻辑，绝对的秩序性，以及在这秩序之下，一丝极其隐晦的……“困惑”？或者说是对“异常”的“识别”与“记录”？
这“回响”的来源是……
林默猛地抬头，看向那根恢复平静的银灰色光柱，看向光柱顶端没入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穹顶法阵。
是它！
是这座图书馆！或者说，是这座图书馆底层运行系统的某种“日志反馈”或“状态回波”，在他被解析之光扫描、意识与之发生短暂“连接”时，残留了下来！
这“回响”并非友好的交流，更像是一个精密系统在处置异常事件时，无意间泄露的、关于自身状态和事件的冰冷记录。
但它包含了信息！
关于这个图书馆结构的信息（哪怕只是碎片）！
关于刚才那场冲突，系统是如何“看待”和“处理”的信息！
甚至……可能包含关于《起源之章》在这个系统中“定位”的信息！
这微弱的、残缺的“回响”，成了黑暗绝境中，一道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光。
林默靠坐在书架基座上，血污覆盖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他必须抓住这些“回响”。必须尝试解读它们。这可能是他理解这个空间、找到生路、甚至……真正触及《起源之章》秘密（如果还有可能的话）的唯一机会。
但如何“捕捉”和“固定”这些转瞬即逝、存在于他受损意识中的“回响”？
他没有纸笔，没有记录工具。大脑本身伤痕累累，记忆随时可能被污染覆盖或自行消散。
一个近乎自虐的念头浮现。
他颤抖着，抬起手，用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指，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尖。
咸腥，带着尘土味。
然后，他将手指，按在了冰冷粗糙的石质地面。
指尖用力，忍着疼痛，开始在地面上，凭借记忆和对那模糊“回响”的追索，勾勒起来。
不是文字，不是图案。
是他能“感觉”到的、那些“回响”碎片带来的、最强烈的“印象”。
一个扭曲的、代表“巨大内壁弧形”的线条。
几个颤抖的、象征“能量脉络”的波浪。
一些散乱的、表示“晶体书架”堆叠的点和短线。
还有，一个粗糙的、代表“底层法阵或齿轮”的圆圈，里面画上混乱的交叉线。
以及，在旁边，用他还能勉强记住的、最简化的赫尔墨斯语符号，标注下他“听”到的那个模糊音节的近似发音，和他“感觉”识别”的状态。
每一笔，都耗尽他残存的心力，都在与脑内的污染和身体的剧痛对抗。画出的东西歪歪扭扭，丑陋不堪，几乎无法辨识。
但这是一种仪式。一种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将虚无缥缈的感知“回响”，强行锚定在现实物质上的仪式。
他在窃取这座活化图书馆的“记忆”。
哪怕只是一点点。
指尖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图书馆沉重缓慢的心跳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默低着头，全神贯注，像个濒死的原始人，在洞穴壁上刻下最后看到的幻象。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除此之外，他已一无所有。
只有地上这些血污、尘土和汗水混合的、丑陋的刻痕，以及脑海中那越来越微弱、随时可能彻底消散的冰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