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并非凝固，而是在那粒幽黑光点飘来的轨迹中，被拉长成一条粘稠的、充满恶意的胶质通道。林默的每一个心跳，都在这个被扭曲的时间感里砸出沉重而迟缓的回响。瞳孔中，那点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黑暗，正不疾不徐地放大，像一滴从宇宙尽头坠落的墨，即将污染他视网膜上最后一点清晰的映像。
强制同步的“合唱”并未停止，反而随着光点的接近愈发清晰。血液奔流的声音，肺泡收缩扩张的摩擦，甚至细胞代谢时最细微的电子跃迁……这些原本属于生命最底层、最隐秘的噪音，此刻都被那非人的韵律牵引、放大，试图融入图书馆那沉重的心跳节拍。林默感到自己身体的边界在变得模糊，仿佛要溶解在这试图将他格式化的宏大频率里。
但指尖，标记喷剂罐冰冷的金属触感还在。另一只手里，软毛刷柔韧的笔杆也传递着细微的抵抗。
不能等死。
干扰计划。目标：连接光柱。
幽黑光点。目标：他自己。
两个威胁，几乎同时抵达临界点。
林默的思维在恐惧和同步压力的撕扯下，迸发出一道近乎本能的、扭曲的计算。光点飘移的速度看似恒定，但它与自己的距离，在错乱的空间感知中难以精确把握。光柱却是相对“静止”的靶子。
先解决能解决的！哪怕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他几乎是用撕扯的力道，将按在喷剂罐喷头上的拇指，狠狠压了下去！
“嗤——！”
一声尖锐的、与图书馆低沉脉动格格不入的喷射声响起。不是液体，而是一团极其细密的、淡蓝色的气溶胶雾团，从罐口激射而出，划破空气，直奔那根连接书与穹顶的银灰色光柱！
雾团的目标并非光柱本身，而是光柱下端，最靠近《起源之章》书页、那些暗金光尘如瀑布般落下的区域。
淡蓝色的气雾瞬间没入银灰与暗金交织的光流。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闪烁，没有想象中的能量紊乱。那团标记气雾就像一滴水汇入奔腾的熔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失败了？
绝望还没来得及彻底吞噬林默，异变却在百分之一秒后，以另一种形式爆发！
不是光柱，而是《起源之章》本身！
摊开的左页上，那枚幽黑的符号，猛地向内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紧接着，符号表面，刚刚气雾喷射轨迹指向的那个“方向”，极其短暂地，浮现出一片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病态的淡蓝色荧光，一闪即逝！
就是这一闪！
嗡——！！！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混乱、充满尖锐棱角的信息洪流，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书页——尤其是从那幽黑符号上——轰然爆发！这一次，信息流并非定向冲击林默，而是呈扇形、无差别地席卷了整个阅读区！
“呃啊啊——！”
林默首当其冲，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从内部狠狠砸中。不仅仅是认知污染，这次的信息流里夹杂着强烈的、原始的“排斥”与“愤怒”情绪，还有大量无法理解的、关于“边界”、“污染”、“净化”的破碎法则碎片。他七窍同时渗出温热的液体，眼前彻底被扭曲的光影和无法名状的形状淹没，耳中只剩下高频的、毁灭性的尖啸。
但这无差别的爆发，产生了林默未曾预料到的副作用。
那股试图强制同步他生物节律的非人“合唱”，被这狂暴混乱的信息洪流猛地冲散、干扰了！两种同样高层次、但性质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林默周围的空间里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和湮灭！
同步压力骤然一轻！
虽然脑内近乎炸裂，虽然感官濒临报废，但那种身体即将被溶解、意志即将被抹平的可怕感觉，暂时被混乱对冲所抵消！
而就在这短暂到可能只有一两秒的“间隙”里，林默那被痛苦和混乱撕扯的视线余光，捕捉到了另一个变化。
那粒原本飘向他的幽黑光点，在信息洪流爆发的瞬间，也轻微地颤抖、停滞了一下。它的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似乎被混乱的力场扰动。
机会！
身体的控制权，因为同步压力的骤减，回来了一点点！而脑内的剧痛和混乱，反而成了一种极端的、驱使他做出最后挣扎的原始动力。
他根本无暇思考，仅存的战斗本能接管了身体。
握着软毛刷的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不再瞄准光柱，而是朝着那粒偏转后、距离自己更近了一些的幽黑光点，狠狠扫了过去！
软毛刷的刷毛，由某种惰性合成材料制成，极其纤细柔软，通常用于拂去古籍上的微尘，几乎不产生压力，也几乎不携带任何能量特性。
就是这样一把几乎毫无威胁的刷子，带着林默孤注一掷的挥动，刷毛的尖端，轻轻地、偶然地，擦过了那粒幽黑光点的边缘。
接触的刹那，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对撞。
但林默“感觉”到了。
不是触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感知”。他感觉到那粒幽黑光点内部，那纯粹到极致的“黑暗”与“吞噬”的特性，与刷毛所代表的、极致的“轻柔”与“无属性”，发生了一次短暂到无法计量、却又层次极高的“冲突”。
不是能量的对抗，更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存在状态”或“概念”的瞬间碰撞。
幽黑光点猛地一颤！
它没有被刷开，也没有被破坏。但它的“飘移”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紊乱”。它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在原地极其微小地高速震颤、旋转，散发出的那种锁定林默生物频率的“牵引力”也出现了断断续续的中断。
更重要的是，通过刷毛那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的接触，林默混乱的意识，似乎被强行注入了一缕关于这幽黑光点的、极其模糊的“感知碎片”。
他“看到”了一—不，是“理解”到了一—这光点并非单纯的攻击手段。它更像是一个“探针”，一个“同步器”，一个试图将他的生命形态彻底解析、然后与某个更庞大、更古老的“模板”进行强制匹配的……工具。而它的核心，并非坚不可摧，其运作依赖于一种极其精密的、对“信息”和“频率”的绝对控制。
标记喷剂的“污染”（尽管微不足道），软毛刷的“无属性干扰”，这两者意外地构成了一种低层次但恰好能干扰其精密运作的“噪声”！
这个模糊的认知碎片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林默濒临熄灭的求生意志。
他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屑感的血沫，目光死死锁定那暂时“紊乱”的幽黑光点，另一只手中的标记喷剂罐，再次举起！
这一次，他没有盲目喷射。他强忍着脑浆沸腾般的剧痛，将喷口对准了幽黑光点与后方《起源之章》左页上那个幽黑符号之间……那若有若无的、仿佛存在的“联系轨迹”！
也许是幻觉，也许是感知被污染后产生的超常灵感，在紫黄与暗金交织的诡谲光线、以及信息洪流未散的余波中，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条极其淡薄、不断波动的“黑线”，连接着悬浮的光点与书页上的符号本体。
就是那里！
他按下喷头！
“嗤——！”
又一团淡蓝色气雾喷出，划过短暂的弧线，笼罩向那条模糊的“联系轨迹”。
气雾触及那无形“黑线”的瞬间——
书页上的幽黑符号，第二次剧烈震颤！比上一次更甚！
符号表面，再次浮现出那片病态的淡蓝荧光，但这一次，荧光持续了稍长一瞬，并且沿着符号的“笔画”蔓延，仿佛在尝试“侵蚀”或“标记”这符号本身！
“联系轨迹”明显地波动、扭曲了一下！
而那粒悬浮的幽黑光点，如同断线的风筝，猛地向一侧偏移，震颤得更加混乱，散发出的同步牵引力几乎完全消失！
成功了？至少是干扰成功了！
然而，林默还来不及感到丝毫庆幸，《起源之章》的反击，或者说，它被真正“触怒”后的反应，降临了。
那根一直持续输送暗金光尘的银灰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亮度骤增！从拇指粗细瞬间膨胀到碗口大小！光柱内部，银灰与暗金不再是泾渭分明地流淌，而是疯狂地旋转、混合，发出低沉的、仿佛金属被巨力扭曲的轰鸣！
整个图书馆的“心跳”声，骤然加速！从沉重缓慢的“咚……咚……”，变成了急促而狂暴的“咚咚咚咚！！！”
穹顶上，那覆盖整个阅读区的暗金色立体法阵，旋转速度猛地提升了一个数量级！无数更复杂、更古老的符文从法阵深处翻涌浮现，整个法阵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阅读区内，所有的光影扭曲、阴影蠕动、异味弥漫，全部加剧！书架发出的嘎吱声变成了令人牙酸的呻吟，远处黑暗中传来了更多沉重物体移动、碰撞的巨响，仿佛这座沉睡的巨兽正在奋力转身，要将全部的恶意投向这个胆敢“污染”和“干扰”其核心的渺小入侵者。
而那本摊开的《起源之章》，右页那一直保持“空白”的页面，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渗出字迹。
而是整张右页的书页，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起来。
不是物理上的透明，而是一种感知上的“虚化”。透过正在“虚化”的书页边缘，林默惊恐地看到，书页之下，并非更深的纸张或封面，而是……
一片翻涌的、银灰色的、由无数不断生灭的微小符号构成的“海洋”！
那才是这本书真正的“内页”？或者说，是它存储信息的“本体”状态？
而此刻，这片“符号海洋”正在剧烈沸腾！一股难以形容的、比之前任何信息流都要庞大、都要本源的力量，正在那“海洋”深处凝聚、升起，即将通过这正在“虚化”的右页，喷薄而出！
林默瘫倒在地，浑身浴血，手中喷剂罐已空，软毛刷脱手。脑内是炼狱，身体是破布，感官尽数报废。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正在“打开”的右页，看向那沸腾的银灰海洋，看向那膨胀躁动的光柱，看向整个仿佛要将他碾碎、吞噬的活化图书馆。
他干扰了一个“探针”，却似乎捅破了一个更可怕的“马蜂窝”。
那即将从“符号海洋”中涌出的，会是什么？
终极的答案？
还是……彻底的毁灭？
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冰冷的、无尽的黑暗，混合着银灰色符号的倒影，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中，缓缓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