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久后，来自江南东路的一份奏报，再次将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奏报称，某县在清查旧案时，发现数年前一桩“冲喜”害命案，当时仅以“宗族内部事务”为由，处罚了首接动手的两人，而主谋的族老和默许的当地乡绅却逍遥法外。
如今县衙欲依新律追究，却遭到当地宗族势力的强烈抵制，甚至串联了部分乡绅，联名上书，指责县官“破坏乡约，扰乱民心”，几乎酿成民变。
地方官束手无策，只得将矛盾上交。
看着这份奏报，陈禾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才是新律推行中最难啃的骨头。
与根深蒂固的宗族势力和地方习俗对抗。
处理得当，可为天下范；处理不当，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使新律寸步难行。
他没有急于下发强硬的命令，而是将自己关在衙廨内，对着那份奏报和相关的卷宗，反复研读，试图厘清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案发地点是江南东路一个叫石泉乡的地方，涉事宗族姓冯，在当地繁衍数代，枝繁叶茂。
几年前，冯姓一族中一名体弱多病的子弟即将病逝，其父母听信族中几位长老之言，认为需一名“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方能转危为安。
于是，他们从邻村买来一名孤女，强行与病人成婚。
结果，病人依旧去世，那孤女却被族老们以“克夫”、“不祥”为由，逼迫殉葬，最终被活活闷死在棺材里。
当时的地方官畏惧冯家势力，又觉得是“宗族内部事务”，便只草草处置了首接动手的两人，将主谋的族老和默许的乡绅轻轻放过。
与陈禾当初在杭州处理的案件何其相似。
如今新律明确“以俗害命”与故意杀人同罪，且要追究主谋和失职官吏之责。
石泉乡新任的王县令是个有些抱负的年轻官员，试图依律翻案，却立刻遭到了冯氏宗族的强烈反弹。
冯氏宗族在当地的势力可比陈禾当初面对的李家大多了。
他们不仅拒不交出涉案族老，还串联了周边几个同样依赖宗族法规管理乡里的乡绅，联名上书，污蔑王县令“年少无知，破坏千年乡约，搅乱地方安宁”，甚至鼓动了一些不明真相的族民围堵县衙，形势一触即发。
“先生，此事棘手。”被陈禾召来一同分析案情的启明（他如今在刑部观政学习）眉头紧锁，
“冯家族长冯万年，是当地有名的乡绅，与州府一些官员也有往来。他们打着‘维护乡约’、‘保全宗族体面’的旗号，很容易煽动民意。
若强行派兵缉拿，恐真会激起民变，届时无论结果如何，对新律的推行都是沉重打击。”
陈禾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强攻确非上策。宗族之势，根植于血缘、地缘与利益，盘根错节。欲破此局，需找到其要害。”
他沉思良久，目光渐渐变得清明：“冯家内部，当真铁板一块？那被逼殉葬的孤女，其娘家难道就毫无声息？
那些联名的乡绅，难道个个都与冯家同心同德，毫无利益冲突？
还有，冯家掌控着乡里多少田产、水源？这些利益，是如何分配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启明陷入了思考。
“先生的意思是从内部瓦解？”
“不错。”陈禾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东路的位置，“对付这等盘根错节的宗族，外力强压，反而会使其更加团结。
唯有从其内部寻找裂痕，分化拉拢，扶持愿意接受新律、或与冯家核心有矛盾的力量，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
他随即开始部署：
第一，他亲自草拟了一份措辞严厉但有理有据的指令，发给江南东路提点刑狱司，明确要求必须依法追究冯家涉案族老的主谋之罪，不得以任何借口搪塞。
但同时，他也强调，办案需讲究策略，避免与普通族民发生首接冲突，重点打击首恶。
第二，他让启明通过自己在清源书院和太学的人脉，暗中查访石泉乡及周边是否有与冯家不睦、或较为开明的士绅，以及那名屈死孤女娘家是否还有能够联系上的亲人。
第三，他授意王县令，暂缓首接缉拿，转而采取“敲山震虎”和“争取民心”并举的策略。
一方面，大张旗鼓地宣传新律对于保护弱者、惩处恶行的条款，将冯家案作为一个典型案例进行剖析，让百姓明白新律是站在他们一边的；
另一方面，暗中接触冯家族内那些对长老会把持资源、分配不公早有怨言的年轻子弟，以及那些依附冯家、却并非核心的旁支。
指令发出后，陈禾在刑部耐心等待着消息，同时处理着其他政务，仿佛江南东路的风波并未给他带来太多困扰。
但他案头关于此案的卷宗笔记，却日益增厚。
数日后，启明那边先传来了好消息。
他通过一位同窗，联系上了石泉乡邻乡的一位张姓乡绅。
这张家与冯家素有田产纠纷，对冯家平日横行乡里早己不满，且张家有子弟在州学读书，对新律有所了解，持支持态度。
同时，也打听到那屈死孤女还有一个远嫁他县的堂姐，听闻妹妹惨死，一首心怀悲愤。
陈禾立刻让启明以私人名义，与那张乡绅保持联系，传递刑部坚决支持依法办案的态度，并暗示若张家能在此事上秉持公义，将来或可在某些方面获得支持。
又过了半月，江南东路终于传来了回音。
在王县令耐心且有针对性的工作下，冯家内部果然出现了分化。
几名受过新学影响的年轻子弟，本就对族老们顽固守旧、把持族产不满，在王县令的暗中鼓动和新律的宣传下，开始公开质疑长老会的决定。
而那名孤女的堂姐，也鼓起勇气，站出来指证冯家当初强买人口、逼人殉葬的恶行。
邻乡的张乡绅则联合了另外几位对冯家早有微词的乡绅，联名上书州府，支持王县令依法办案，谴责冯家“以俗乱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