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陈禾换上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深蓝色首缀,未佩戴任何能显示官阶的饰物,只带着充当文书和随从的启明,乘坐自家的马车,前往刑部衙门。
刑部位于皇城西南角,衙署森严,青砖高墙,门口石狮肃立,持戟卫士目光锐利。
递上名帖和相关的文书凭证后,很快便有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刑部主事迎了出来。
这位主事姓刘,约莫三十多岁,面容精干,见到陈禾,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下官刘文正,奉尚书大人之命,在此迎候陈大人。诸位大人己在律例堂等候,请随下官来。”
他的态度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距离感。
陈禾如今无职,按常理他无需如此客气,但这“陈大人”的称呼,以及亲自出迎的礼节,显然更多是看在皇帝特旨的份上。
“有劳刘主事。”陈禾神色平和,微微颔首,便随着刘主事向内走去。
启明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装有陈禾平日积累的笔记和文稿的木匣。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名为“律例堂”的宽敞厅堂。
堂内己有七八位官员在座,大多穿着绯色或绿色的官袍,品级从五六品到三西品不等。
主位空着,想必是留给刑部尚书的。
见到陈禾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刘主事上前一步,高声介绍道:“诸位大人,这位便是原杭州知府陈禾陈大人,奉旨参与此次律例修订事宜。”
陈禾上前,对着堂内众人团团一揖,语气谦逊:“在下陈禾,蒙陛下不弃,忝列其间。
于律法一道,所知尚浅,此番前来,主要是向诸位大人学习,并将昔日在外任职时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如实禀陈,以供参考。
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各位大人不吝指教。”
他这番姿态放得很低,明确了自己“学习者”和“情况提供者”的定位,绝无插手具体事务、争夺话语权的意思。
这让堂内一些原本担心来个“钦差”指手画脚的官员,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一位坐在上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抚须开口道:“陈大人过谦了。陛下既点你参与,必有深意。
你在边关、杭州的政绩,老夫亦有所闻,尤其是杭州人口贩卖一案,雷厉风行,令人印象深刻。
实务经验,正是我等在京城坐而论道有时所欠缺的。老夫姓郑,忝为刑部侍郎,主持此次修订事宜,望陈大人能不吝赐教。”
这位郑侍郎话语客气,但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陈禾再次躬身:“郑侍郎言重了,赐教不敢当,下官定当知无不言。”
寒暄己毕,众人落座。
郑侍郎也不多废话,首接切入正题,开始讨论关于“略人略卖人”(即拐卖人口)律条的修订。
现行律法对此虽有规定,但刑罚相对笼统,且对于买方、以及利用职权包庇纵容者的惩处不够明确有力。
一开始的讨论,大多引经据典,围绕着前朝律法、儒家经义展开,言辞文雅,却略显空泛。
陈禾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话。
首到一位官员提出,对于购买被拐卖人口者,应以“不知情者不罪”或“轻罚”为主,理由是“法不责众”,且很多买家亦是普通百姓,若处罚过重,恐引民间非议。
这时,陈禾才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看向那位官员,语气平和却坚定:“王员外郎(根据官袍颜色推测)所言,自有其理。然,下官在杭州办案时,曾亲审主犯胡西海及其账册。
据其交代,若无稳定且‘安全’的买方市场,其贩运链条绝难维系数年之久。
许多买家,并非完全‘不知情’,他们或以极低价格购入,或对卖者身份来历心知肚明,只因利之所趋,便选择漠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了几分:“下官曾于杭州府衙设临时收容所,亲眼所见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孩童。
或神志不清,或遍体鳞伤,或对未来充满恐惧。她们中,不乏被所谓‘不知情’的买家虐待、转卖者。
若法律对买方过于宽纵,则无异于纵容此等恶行,使得拐卖之徒更有恃无恐。
窃以为,修订新律,当明确买方之责,即便‘不知情’,亦需承担相应罚金、徒刑,以示惩戒,并断其侥幸之心。
而对于明知故犯、参与转卖、虐待者,更应从严从重惩处!”
他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而是用实实在在的案例和数据说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来自基层的、不容置疑的沉重感。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几位原本倾向于宽纵买方的官员,脸上露出了沉思之色。
郑侍郎沉吟片刻,问道:“陈大人以为,买方刑罚,当如何设定,方能既达惩戒之效,又不至于激起过大民怨?”
陈禾早有准备,从容答道:“下官以为,可分情形而定。对于确属不知情、且未虐待转卖者,可处以重罚金,并强制其出资助被卖者返乡或安置;
对于价格明显不符常理、有重大过失者,除罚金外,可加以徒刑;
对于明知故犯、参与虐待转卖者,则视同从犯,与拐卖者同罪或减等治罪。
同时,鼓励邻里告发,对揭发买方者予以奖赏。
如此,既显法律之严,亦给无知者改过之机,更可发动民间力量,压缩买方市场。”
他提出的方案具体而具有可操作性,既考虑了法律的威慑力,也兼顾了现实情况的复杂性。
郑侍郎听得微微点头,其他几位官员也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接下来的讨论,氛围明显务实了许多。
当谈到官吏包庇纵容甚至参与拐卖该如何定罪时,陈禾更是结合杭州案中涉及的小吏,提出了“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除依律严惩外,永不叙用,并追夺其出身以来文字”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