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指针悄然划入2004年的深秋。
京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的天幕上偶尔掠过几丝薄云,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而清冷的气息。
位于东三环的京信大厦,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日渐繁华的cbd边缘,俯瞰着这座古老都城迈向新世纪的勃勃生机。
而大厦内部,最为人所知的,无疑是占据了数个楼层的盛影传媒集团。
这里,已然成为中国文化产业新贵的力量像征,取代了昔日北影厂在无数圈内人心中的圣地地位。
集团内部,各项业务如同精密的齿轮,在王盛制定的战略框架下高效运转。
除了备受瞩目的《大闹天宫》后期精修、中美国际电影节筹备等内核项目外,另一个同样承载着时代重量与民众期待的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中一以飞人刘响雅典奥运会夺金传奇为蓝本的传记电影《一鸣惊人》。
项目由陈国惺导演全权负责。
王盛对此并未过多干涉。
对于陈国惺的能力,王盛是放心的。
这位曾执导过《横空出世》的导演,不仅有着驾驭宏大题材的魄力,更在人物传记片上有着独到的眼光和深厚的功力。
1999年,正是那部凝聚了民族自豪感的《横空出世》,在王盛一手策划的营销助力下,票房一路狂飙,最终突破亿元大关,成为自有明确市场统计以来,第一部票房过亿的国产电影,铸就了北影厂改制前的最后辉煌。
也正是从那之后,北影厂正式走入历史,改制为北影制片公司,并入中影集团,而羽翼渐丰的盛影传媒,也顺势将总部从那片充满记忆的厂区迁出,入驻了如今这座更具现代气息的京信大厦,开启了新的篇章。
陈国惺擅长在时代洪流中刻画个体命运,善于挖掘人物内心复杂而坚韧的力量。
他此前执导的《孔繁森》等作品,都展现了他对真实人物细腻的塑造能力。
由他掌舵刘响传记电影,无论是对于刘响个人形象的升华,还是对于影片所要传递的拼搏精神与民族自信的诠释,都是上佳人选。
项目筹备组设在盛影传媒大厦的十一层。
会议室内,墙上贴满了刘响从少年时期到雅典巅峰时刻的照片、比赛数据图、技术分析表,以及初步筛选出的几位候选演员资料。
陈国惺戴着眼镜,正与编剧团队、体育顾问以及选角导演一起,反复推敲着剧本细节和演员人选。
“刘响的故事,内核在于突破”。”陈国惺指着白板上写下的关键词,“突破身体的极限,突破技术的瓶颈,更重要的,是突破长期以来笼罩在黄种人短跑项目上的那种不可能”的心理定势。我们的剧本,每一场戏,每一个人物弧光,都要围绕这个内核来构建。”
一位编剧提出:“陈导,关于少年时期的戏份,我们是否应该加重他家庭环境的描写?比如他父母的支持?”
陈国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可以提,但不宜过多喧染苦难或刻意煽情。
刘响的成功,个人天赋与后天努力是关键,家庭是温暖的港湾,但不是戏剧冲突的内核。我们要避免陷入那种全家举债供其训练”的俗套叙事。他的家庭是普通的,也是坚强的,这种普通的支持,恰恰是更广泛中国家庭的缩影,更有共鸣。”
他转向选角导演:“演员海选的情况怎么样?”
“反响非常热烈。”选角导演递过一叠资料,“我们收到了超过三千份简历和试镜视频。目前初步筛选出二十人进入下一轮体能测试和表演工作坊。形象、
体态接近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眼神里的那股劲儿”,那种不服输的狠劲和专注。”
陈国惺仔细翻看着资料,偶尔在某张照片上停留片刻。
“通知他们,下一轮测试,增加现场模仿刘响跨栏技术环节的考核。不需要他们真的能跨栏,但要看出身体协调性和那种范儿”。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单纯的模仿者,而是一个能理解并演绎出“刘响精神”的演员。”
他对演员的挑剔和眼光,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当年《横空出世》选角,也是力排众议,最终成就了经典的银幕形象。
众人对他的判断都颇为信服。
整个项目组在陈国惺的带领下,目标明确,步伐稳健。
王盛偶尔听取一下进度汇报,只是在大方向上予以肯定,并未对具体创作指手画脚。
他充分信任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才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王盛的更多精力,投向了即将在大洋彼岸点燃战火的第一届中美国际电影节电影节的征片阶段已于上月截止。
来自全球,尤其是中美两国的报名影片数量超出了预期,达到了近两百部。
这无疑得益于新线影业、迪士尼等合作方在北美市场的号召力,以及盛影传媒和国内几大电影集团在国内的全力推动。
所有的评审流程都在严格的保密协议下进行,确保“金天使奖”各个奖项的公正性与悬念。
电影节举办时间定在2004年11月14日,即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日。
这个日期并非随意选定,而是王盛与团队经过多方考量后确定,旨在避开北美颁奖季的绝对高峰,又能为后续的奥斯卡竞选预留出一定的预热时间。
并且决定,此后每年都在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日举行,举办地则在中美两国间轮流坐庄,今年在美国洛杉矶,明年则移师中国。
为了给首届电影节造势,提升其在全球范围内的知名度,组委会安排了一系列媒体预热活动。
作为评审团中备受国际关注的中国面孔,张亿某自然成为了媒体追逐的焦点之一。
在洛杉矶比弗利山庄一家酒店的会议室内,张亿某接受了《洛杉矶时报》娱乐版的专访。
他穿着合体的中式立领上衣,面容比几年前略显沧桑,但眼神依旧散发着精光。
记者的问题不可避免地触及了当下中国电影市场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张导演,众所周知,王盛先生是本届电影节的重要发起人和内核推动者。
您作为评审团成员,如何评价他本人以及他对中国电影产业的影响?”
张亿某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对镜头,语气平和而郑重地开口:“王盛先生————我认为,他是一个时代的选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继续道:“他对于电影产业的理解,超越了单纯的创作层面,达到了战略布局的高度。他不仅是一位极其成功的商业导演和制片人,更是一位卓越的产业构建者。
从盛影传媒的崛起,到中影盛世院线的构建,再到如今这个中美电影节的创立,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深刻地改变着中国电影的生态和格局。”
“我个人非常敬仰他。”张亿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可闻,“敬仰他的远见,敬仰他的魄力,更敬仰他那种将梦想付诸实践的强大执行力。
他做的很多事情,是我们很多电影人想过,但不敢做,或者做不到的。
他为中国电影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更多的人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感受到了压力和动力。”
这番评价,经由《洛杉矶时报》以及国内转载的媒体,迅速在业内传开。
“张亿某公开表示敬仰”王盛!”
“昔日国师低头?张亿某盛赞盛影掌门人!”
“风向变了!张亿某向王盛递出橄榄枝?”
各种标题党文章瞬间充斥网络和纸媒。
业内人士都清淅地读懂了张亿某这番话背后的信号—一这几乎是一封公开的“投名状”。
曾经心高气傲,拿欧洲三大如喝水般简单的张亿某,在经历了《英雄》对阵《博物馆奇妙夜》和《绣春刀》的惨败,以及后续与张韦坪合作的多部文艺片反响平平、市场遇冷之后,显然已经认清了一个现实在当下这个由资本、渠道和全新规则主导的市场里,单打独斗或者固守过去的成功模式,已经难以为继。
盛影系这艘航空母舰,已然成为了无法忽视,甚至无法绕行的存在。
《英雄》的惨败,不仅是票房的失利,更是信心的重挫。
张韦坪在新画面影业内部,面对《英雄》撤档、巨亏的烂摊子,以及后续项目推进的举步维艰,早已是焦头烂额。
他曾试图力挺张亿某转型回归文艺片,试图在奖项上找回场子,但市场反响的冷淡和盛影系无处不在的渠道影响力,让他深感无力回天。
当张亿某在洛杉矶说出“敬仰”二字时,消息传到张韦坪耳中,这位曾经野心勃勃的制片人,最后的一点心气也仿佛被抽空了。
他意识到,自己和张亿某捆绑的这条路,在当下这个由王盛制定的游戏规则里,已经走到了尽头。
激烈的争吵不可避免。
“你这是在向他摇尾乞怜!”张韦坪在电话里几乎是在咆哮,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事业失败的沮丧。
电话那头的张亿某,语气却异常平静:“韦坪,认清现实吧。这个时代已经变了。我们需要的是生存,是继续拍电影的机会。”
“没有他王盛,我们就拍不了电影了吗?”
“能拍。但能拍成什么样?能有多少人看到?韦坪,我们试过了,结果呢?”
张亿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决绝,“我不想我的电影,最终只能放在仓库里积灰,或者只能在几个电影节的冷门单元里放映。电影,终究是要给观众看的。”
这次通话,不欢而散。
不久后,圈内便传出消息,张韦坪与张亿某正式分道扬镳。
张韦坪心灰意冷,逐渐淡出电影制作一线,将精力转向了其他领域的投资。
曾经被誉为“黄金搭档”的两人,最终因现实的残酷和时代的变迁,走向了决裂。
而张亿某那番“敬仰”的表态,则被业内普遍解读为他向王盛和盛影系靠拢的明确信号。
许多人都在观望,这位曾经的中国电影旗帜性人物,将会在盛影系的新秩序下,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