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毕业在即(1 / 1)

暮色如黛,浸染着南郊官道。

裴元略领着五十余名太学生,踏着渐起的尘霭,逶迤行向太学。

刈禾的疲惫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青衿麻衣上沾着禾屑与尘土,汗气混合着田野的草腥味,在微凉的秋风中弥散。

队伍不复清晨出发时的整肃,步履显得有些拖沓凌乱,沉默居多,间或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或是低语谈论着今日收获。

王曜行在队伍中段,身旁是徐嵩、胡空、邵安民几人。

他默然不语,目光时而掠过道旁已显枯黄的草丛,时而望向天际那最后一抹即将被夜色吞噬的霞光。

籍田里张老爹和李氏那不舍的面容,还有那沉甸甸的新米与雕胡饭,依旧萦绕心头。

这或许真是最后一次了……

这念头如芒刺在背,让他对脚下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官道,生出几分莫名的眷恋与怅惘。

行至十里坡,坡下那片熟悉的屋舍轮廓映入眼帘。

王曜的心猛地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

那曾是“龟兹春”酒肆所在,如今门前挑着的布幡,却赫然写着“顺意居”三个墨字。

酒肆似乎修缮过,土墙新抹了泥,旧窗棂也换了新的,门板漆色尚新,却再不见那颇具异域风情的龟兹纹样,也闻不到那曾经隐约飘出的、混合着胡麻与烤饼的独特香气。

只有几个陌生的行商模样的人,坐在门外的木凳上歇脚饮茶,操着河东口音大声谈笑。

王曜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那“顺意居”的招牌,仿佛要透过那崭新的门面,看回往昔的岁月。

脑海里霎时间翻涌起去年孟春落魄昏厥于此、被帕沙父女救起的温暖;

想起阿伊莎那带着西域口音、清脆如雀鸣的“王郎君”;

想起养伤时日,炉火旁听她讲述龟兹风物,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的明媚与泼辣;

想起她拾起书简强行引路时的娇憨,太学门外悄然隐退时的黯然;

更想起她为护父身受重创、血染裙裾的惨烈,以及自己怀抱她冰凉身躯时那彻骨的无力与愤怒……

往事如潮,冲击着他的心防,一股混合着感激、愧疚、怜惜与失落的情愫在胸中激荡,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涩得发痛。

邵安民与胡空走在王曜身后,见他忽然停步,神情恍惚地望着那已改头换面的酒肆,心下顿时明了。

胡空民面露不忍,抬脚欲上前劝慰,却被身旁的徐嵩轻轻拉住了衣袖。

徐嵩微微摇头,低声道:

“文礼,子重(邵安民),你们先行一步。我在此陪子卿片刻。”

他目光沉静,带着理解与悲悯。

“此地于子卿,非同寻常。日后……怕是难得再经此路了,让他……再多看几眼吧。”

胡空与邵安民相视一眼,皆默默点头,叹了口气,加快脚步,随着队伍继续前行,将这片承载着故人往事的小小天地,留给了驻足原地的王曜和静立陪伴的徐嵩。

秋风掠过坡上的白杨,枯叶飒飒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王曜浑然未觉身旁队伍的经过,也未察觉徐嵩的停留。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座名为“顺意居”的屋舍之上。

帕沙那精明中带着善念的面容,阿伊莎那倔强而深情的身影,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们如今漂泊何方?西域故土?还是流落到了更远的异乡?

乱世如潮,人命如萍,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诀。

自己如今身负妻儿、家业、前程,更有那刚刚揭开、沉重无比的身世之谜,与那段纯粹而炽热的酒肆温情,终究是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去了。

一种深刻的凄怆与无力感,如冰冷的秋水,慢慢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一抹天光也隐没在西方山峦之后,四野暮色四合,远处长安城的轮廓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王曜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缓缓转过头,这才发现静立一旁的徐嵩。

“元高……”

王曜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歉意。

“我……一时失神,累你久等了。”

徐嵩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望了一眼那已点亮了昏黄灯笼的“顺意居”,温言道:

“无妨,此间旧事,岂能轻易放下?多看几眼,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夜幕已至,该回去了。”

王曜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寂的酒肆,仿佛要将它的模样刻入心底。

随即毅然转身,与徐嵩一同踏上官道,向着太学方向走去。

走出几十步,他却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顺意居”的灯火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如同一豆孤萤,微弱而遥远,终被道路的转弯与层叠的树影彻底吞没。

他心下凄怆,默然无语,只将那份怅惘与怀念,紧紧压入心底深处。

太学丙字乙号学舍内已点燃灯烛。

青黑色的屋瓦下,纸窗透出昏黄的光晕,与庭院中渐起的秋虫鸣声交织。

舍内,吕绍正绕着中央那张黑漆木方桌来回踱步,他穿着与所有太学生无异的青裾麻衣,宽大的袖口随着他焦躁的动作不停摆动。

只是那腰间蹀躞带上悬挂的锦囊、玉玦等物,在灯下闪着与这素净学舍格格不入的微光。

“十月!十月就在眼前了!”

吕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仓皇。

“结业考尚可勉强应付,可天王亲试……去年考农桑,前年问刑名,大前年竟要标画蜀地舆图!这般变化莫测,让人如何预备?”

杨定盘腿坐在自己榻前的苇席上,同样一身青衿,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形。

他手中握着一柄柘木长剑,正用软布细细擦拭。

听得吕绍抱怨,他头也不抬,浑厚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吕二,平日让你多读两卷书,你总推说要去云韶阁听曲,如今知道急了?”

“我何尝不想读书?”

吕绍猛地停在杨定面前,圆胖的脸上尽是愁苦。

“那些经传注疏,字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如同天书!还有那些律令条文,看得人眼花缭乱!若天王按常理出题也就罢了,偏他……”

他说着,忽然转向窗下安然静坐看书的尹纬。

“景亮!我的好兄长!你素来智计超群,最善揣摩人心,你倒是说说,这次天王究竟会出何样题目?给我指条明路吧!?”

尹纬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衿,连鬓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手捧《汉书》,就着灯烛细读,几案上那杯茶汤早已凉透。

闻声,他缓缓抬眼,唇角不由得弯起一丝弧度:

“圣心难测啊,或许问《周礼》典制如何施行于当世,或许论淮南战局之得失,又或许……只需你即席赋诗,咏叹宫中新植的牡丹。”

“这、这岂不是全凭运气?”

吕绍急得跺脚:“若考些经义时务,我尚能勉强应对。若是问起星历算学、佛老玄言,我岂非要名落孙山?那我爹不得揍死我……”

尹纬见他那副呜呼哀哉,徒呼奈何的模样,不由得朗声大笑:

“吕二啊吕二,你是当真不知还是给我装糊涂?令尊乃朝廷重臣,天王倚重,如今又因入蜀平叛之功升任步兵校尉,圣眷优隆。你只需在答卷时,莫要太过离谱,能说出个大概意思,以天王的宽仁,看在令尊的面上,定会给你个体面的结果。”

吕绍闻言,脸色稍霁,但仍不放心:

“可若是答得太过不堪,岂不当众出丑,贻笑大方?”

尹纬嘴角微扬,带着几分了然:

“你当那些考官都是傻子?令尊的功绩摆在那里,他们自然懂得分寸。只要先过了结业考,况且你这些时日也算用心,御前亲试,只要不是一问三不知,总能应付过去。”

就在吕绍稍感宽慰之际,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曜与徐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俱是风尘仆仆。

两人青衿下摆沾着泥土草屑,脸上似还带着秋日曝晒后的微红。

吕绍如同见到救星,立刻扑上前抓住王曜的手臂:

“子卿!元高!你们可算回来了!”

吕绍声音急切,带着哀求:

“快,快帮我拿个主意!大胡子方才说考官看在我爹面上不会为难我,可我终究心里没底。你们素来学业精深,又得祭酒和天王看重,必能猜到几分天王的心思!”

王曜与徐嵩风尘仆仆,被吕绍这般没头没脑地一问,皆是愣了一下。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与苦笑。

王曜轻轻挣开吕绍的手,走到自己的床榻边,将怀中那个张老爹所赠、装着新米的小布包小心放下,又解下腰间的水囊,这才转过身,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吕绍,温言道:

“永业,景亮说得不错。令尊功勋卓着,天王必会顾及情面,不过为防万一,还是要做些准备。”

徐嵩也接口道:“正是,永业不必太过忧虑,但也不可掉以轻心。不如我们帮你梳理一下重点,让你心中有数。”

吕绍这才稍稍安心,连连点头: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王曜沉吟片刻,对徐嵩道:

“元高,依你之见,近日朝中可有特别动向?或可窥见一二端倪?”

徐嵩凝神思索,缓缓道:

“去岁至今,淮南新败,国力损耗;襄阳虽克,朱序未完全归心;益州王广庸暴,亟需能臣;加之西域诸国请兵,朝廷未允……天王雄才大略,志在混一,然经此挫折,或会更侧重于内政巩固、吏治澄清、以及……如何怀柔新附之地,安定四方。”

王曜点头表示赞同:

“元高所言甚是,天王数次临太学,问及华夷、农政、民生,其意昭然。御前亲试,虽形势多变,然核心总不离‘治国’、‘安民’、‘用人’几字。或会以具体案例,令诸生剖析利弊,献上对策。”

他顿了顿,看向吕绍:

“永业,你不必穷究所有经籍,可着重温习《尚书》中之《洪范》、《无逸》,《礼记》之《王制》,《管子》之《牧民》、《权修》诸篇,此皆关乎治国根本。时务方面,多留意近期朝廷关于淮南、襄阳、益州等地之诏令议论,以及裴公所倡农政新法之成效与推广。”

尹纬此时忽然放下书卷,插言道,声音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冷峭:

“此外,天王好名,尤重气节与忠诚。试题之中,未必不会暗含对学子心志品格的考察。譬如,假设你为一方守令,遇豪强欺凌百姓,或上官贪墨,你当如何自处?又如,若南朝遣使暗中招揽,许以高官厚禄,你又当如何抉择?此类问题,答案往往不在书本,而在本心。”

吕绍听得眼睛一亮,如同迷雾中见到了灯塔,连忙凑到尹纬身边:

“大胡子!还是你思虑周全!这类问题……这类问题确有可能!那我该如何应答方能合乎圣意?”

尹纬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合乎圣意?永业,揣摩上意固然重要,然则天王虽有时矫情,却也欣赏直言敢谏之士。关键在于,你的回答须有理有据,展现出担当与见识,而非一味逢迎。譬如豪强之事,当强调依法惩治,不畏强御,同时顾及稳定;贪墨之事,当主张查证确凿,依律举劾,而非贸然攻讦;至于招揽……哼。”

他冷笑一声:“自然是大义凛然,誓死不从,但言辞可委婉,着重表达对天王恩深义重的感念,以及对秦国前景之信心。”

吕绍如获至宝,胖脸上重现光彩,搓着手道:

“有理!大有道理!子卿、元高、景亮,多亏你们指点!我这就去准备,这就去!”

说着,便要转身去翻找自己那个紫檀木包银角的大书箧,那急不可耐的样子,与方才的仓皇判若两人。

杨定此时已将木剑挂好,看着吕绍那忙乱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吕二啊吕二,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今临时抱佛脚,只怕佛脚也被你蹭掉层皮!”

吕绍一边在书箧里胡乱翻找,一边头也不回地嚷道:

“杨子臣你莫要笑我!你也比我强不到哪去!还不赶紧随我临时抱佛脚!”

杨定不为所动,嬉笑依旧:

“我是驸马都尉,还承继了叔父的博平县侯的爵位,考试结果如何,于我都无所谓了!”

吕绍一时语塞,转过头狠狠瞪了杨定一眼,继续翻找书本去,不再搭理这厮。

王曜与徐嵩看着二人斗嘴的场景,再次相视苦笑。

徐嵩低声道:“但愿永业此次能顺利过关。”

王曜轻轻点头,目光却不由得再次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结业在即,天王亲试,如同一道门槛,横亘在所有老生面前。

跨过去,便是新的天地,新的责任,或许还有更多的纷扰与挑战。

而自己那刚刚揭晓的身世,更如一片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前路之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的玉佩,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中那片纷繁,更添了几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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