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图书馆的瞬间，众人只觉得意识出现了短暂的剥离感。
仿佛有亿万年的光阴从身旁奔腾而过，可当神念凝聚时，又似乎只过了一刹那。
视线恢复清明时，孟姑与凤翔的身影已被那吞没一切的炽白色法术彻底抹去，连一丝残魂都未能留下。
千鹤道长张了张嘴，本想开口让林立至少留个活口盘问，见状也只能把话咽了回去，暗自咂了咂嘴。
虽然自这位徒孙入门以来，他们实际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关于林立行事风格的传闻，千鹤早已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比如他编写《下山准则》让所有人必须牢记于心，又比如他练气百年只为蜗居山门。
像“防微杜渐”、“谨小慎微”这类词语，根本不足以形容此人对生命安全的执着程度。
能让林立连审问机会都不给就直接下死手的对象恐怕危险系数不是自己能应付得了的千鹤忍不住摇摇头。
算了，死就死了吧，安全第一。
眼下既无活口可问，众人便只能自行探索。
举目望去，周遭是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色。
没有墙壁，没有穹顶，没有地板，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茫向四面八方延伸。
脚下虽有清晰的踩踏感，实则这个空间里根本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而在这片纯白虚空中，悬浮着无数宛若古老胶卷般缓缓流转的光球。
它们静静漂浮，表面流淌着细微而繁复的数据流光。
一眼望去，犹如浩瀚星海被凝固在此处，每一个光球都是一本等待被翻阅的“书”。
“这些似乎便是‘存档’。”
魔尸卫楼率先开口，他的记忆中有不少前人探索的信息碎片，“在以前的很多次循环里，这里都是大家想进入的地方。据说，这里储藏着修仙界的所有传承、血脉、强者真灵乃至各种资源和知识。”
一旁的千鹤道长与碧霞闻言，忍不住伸手触碰离自己最近的光球。
指尖触及的刹那，光球表面的数据如被激活般骤然加速。
霎时间，他们仿佛亲眼目睹了一个陌生生命从呱呱坠地到生命终结的完整历程，其毕生所学、所悟、所历，乃至肉身与灵魂的细微变化，皆事无巨细地呈现而出。
两人怔然许久，方才收回手指。
虽未能记住全部，但脑海中却已凭空多出了一些陌生的记忆碎片与知识体悟，恍如亲身经历了另一段人生。
林立也来到孟姑刚才所站的位置。
他刚才施展万法归一的时候，刻意控制了法术波动，并没有对图书馆造成什么伤害。
因此，他一眼就找到了属于孟姑的存档。
也就是此刻，他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说，图书馆里的存档可以让人复活。
在现代社会有一个很有趣的理论，名为心理连续性理论。
该理论认为，认为人的本质在于心理状态的连续性，其中记忆是核心要素。
你的记忆、性格、偏好，共同构筑了独一无二的“你”。一旦这些维系自我的心理纽带断裂，那么原来的那个“你”，便已不复存在。
因此，清除一个人的记忆，无异于“抹杀”了这个人；同理，如果将这些构成“自我”的核心要素，重新灌注进一具躯壳，便能让一个死去的人重新复活。
“如果能掌握一门创造肉身的神通，或者对应的技术”林立喃喃自语，“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复活那些在无尽轮回中死去的强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浩瀚的存档星海。
“说到底，老爷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收割修仙界，让这里的生灵永远困在灾劫循环里，就是因为他足够强。”
“强到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与之抗衡。强到在先前无数次的轮回当中，所有试图反抗的觉醒者，最终都失败了。”
“但如果我们能将这些被收割的强者全部复活，再彻底打断轮回循环，集结整个修仙界古往今来所有的力量”
林立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那就算不能战胜他，也能大幅削弱他的力量”
听见他自言自语的千鹤道长走了过来，眉头紧皱：“复活一个人可不像制造分身或者夺舍那么简单，此乃逆天而行的造化之术。”
“这些存档固然保存了记忆与感悟，但一具能够完美承载仙人级强者真灵与修为的‘道体’，岂是轻易能够造就的？我们自己的道体尚且需要经过漫长的岁月修炼打磨，何况给这些仙人提供合适的道体？”
“即便是意图篡夺新纪元天道权柄的老爷，要复活一位完整的仙人，恐怕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方能成功。”
“否则他也不可能用‘复活’作为诱惑，让那么多仙人甘心投靠他。”
一旁的魔尸卫楼也沉声道：“关于复活，我猜测与老爷创造的‘游戏’有关。他的大道很有可能就涵盖了这一点。你们看那些‘天外来客’，不就是能够无限复生吗？”
“嗯，说的不错。”林立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所以既然来了，不如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存档收集起来。如果将来能找到复活他们的办法，那这些存档就是我们的底牌”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碧霞忽然喊道：“你们快来看！这边有好多空的光球！”
众人闻声走去，只见在一片相对稀疏的区域，悬浮着成千上万个黯淡无光、内部空空如也的光球外壳。它们与其他流淌着数据的光球形成鲜明对比，如同被掏空了内容的蝉蜕。
林立眉头紧皱，凝视着这些空壳，沉吟良久，心中隐有猜测。
“空掉的原因或许意味着，这些存档里原本封存的强者真灵，已经被老爷彻底吸收榨干，化为了他建设新纪元的养料。”
他顿了顿，指向更远处一片密集的光球群。
“又或者意味着在某个灾劫轮回里，这些存档对应的传承与生命，已经在无尽的收割中，彻底湮灭消失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图书馆并非永恒的保险库，它本身就是一个消化系统。
而他们此刻站在这片“星海”中，如同站在一头巨兽的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