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灰色,还是灰色。
乱葬沼泽上空,永远笼罩着这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浸透了死亡的颜色。浓稠如墨的死气迷雾,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缠绕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五十丈,灵识更是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次外放都会带来灵魂被针扎般的刺痛。
岳擎骑在寒霜短尾虎宽阔的背脊上,虎掌踏在潮湿泥泞的沼泽地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微微闭目,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传来阵阵隐痛,不是外伤,而是连番恶战留下的内腑暗伤,以及神魂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阴冷。
他们已经在这该死的沼泽中转了整整两天。
两天前,在击退野狼帮和苍狼部的联合袭击后,岳擎果断带领队伍向西南方向突围。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妖族追兵数量远超预期,且早有预谋,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谁也没想到,在这死气弥漫、方向难辨的乱葬沼泽中,突围很快变成了逃亡,逃亡又变成了……迷路。
“该死的雾!”孙青书的声音从后方马车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恐惧,“岳队长!你到底认不认得路?我们已经在同一个地方转了三圈了!再这样下去,不等妖族追来,我们自己就要被这死气耗死!”
岳擎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他知道孙公子说得没错。两天来,队伍一直在原地打转。浓雾阻隔了日月星辰,死气侵蚀着灵识感应,连最擅长辨别方向的“老马”队员都束手无策。更可怕的是,随着不断深入沼泽,死气的浓度越来越高,队员们的灵力消耗速度已是外界的三倍以上!许多灵丹境初期的队员已经面色苍白,不得不轮流服用回气丹药维持护体灵光。
而他们身后的追兵——野狼帮和苍狼部——就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始终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两天中已经发生了三次小规模接触战,虽然都被击退,但铁壁盟又折损了四名队员,重伤八人。拉车的“岩甲驼兽”也倒毙了六头,物资损失惨重。
“岳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冯玉的声音在岳擎身侧响起。这位灵丹境界后期巅峰的阵师此刻也满脸疲惫,青衫上沾染着干涸的血迹和泥污,“死气越来越浓,弟兄们撑不了多久了。而且我感应到,那些妖族正在迂回包抄,似乎想把我们逼向某个方向……”
岳擎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你确定?”
冯玉点头,声音低沉:“我的‘风语阵’虽然也被死气压制,但还能感应到五里内的气息流动。野狼帮的人在我们左翼三里外,苍狼部在右翼四里,都在缓缓向前推进,就像……在驱赶羊群。”
驱赶。
这个词让岳擎心中一寒。
妖族想把他们逼向哪里?沼泽深处还有什么比死气和追兵更可怕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原本近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到七十人。铁壁盟的核心队员还有二十余名,大多带伤;李老爷子的仆从和护卫剩下十几人;孙公子的随从护卫折损近半,只剩七八人;那些毫无修为的凡人仆役,更是死伤惨重,仅余二十余人蜷缩在几辆破损的马车中,瑟瑟发抖。
马车中,李老爷子始终沉默。这位精明的老人自从突围开始,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掀开车帘,望向沼泽深处,眼神复杂难明。而孙公子则恰恰相反,恐慌和烦躁让他变得愈发歇斯底里,整日咒骂不休。
至于那位神秘的黑袍面具人“洛”……
岳擎的目光投向队伍右前方。
洛依旧独自骑乘着那头凶悍的荒牙狮,黑袍在死气迷雾中微微拂动,面具遮挡了一切表情。他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与队伍交流,也不脱离太远。两天来,他出手过三次——每次都是在妖族偷袭的紧要关头,以诡异莫测的手段瞬间斩杀数名妖族修士,然后便恢复沉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岳擎能感觉到,此人的实力深不可测,绝非表面显露的灵丹境后期。但对方既然不愿多说,他也不好追问——在这等绝境中,多一个强大的战力总是好的。
“传令下去。”岳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改变方向,向南。避开妖族驱赶的路线,找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休整半日。让伤员恢复,清点物资,重新规划路线。”
林风点头,正要传令,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浓雾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
几乎在同一时间——
“吼——!!!”
一声悠长、低沉、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自南方浓雾深处轰然传来!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刹那间,所有听到这声咆哮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感到神魂剧震,仿佛有无数怨灵在耳边尖啸!
“噗!”数名修为较弱的队员当场吐血,面色惨白。马车中的凡人们更是抱头痛哭,有几人直接昏死过去。
岳擎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满是骇然!
这声咆哮中蕴含的灵魂震慑之力,竟比之前在乱葬沼泽边缘听到的吼声还要恐怖数倍!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他们打算前往的南方!
“是陷阱!”林风嘶声道,脸色难看至极,“妖族故意把我们往这边赶!南方有更可怕的东西!”
话音未落——
“沙沙沙……”
“咔嚓……咔嚓……”
诡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只见浓雾之中,地面开始隆起!一具具惨白的骨骸,从泥沼深处爬出!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更有一些扭曲怪异的、难以名状的形态!这些骨骸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魂火,下颌开合,发出“咔嚓”的骨骼摩擦声。它们手持锈蚀的刀剑、断裂的长矛,或是干脆以骨爪为武器,从雾中缓缓走出,数量……成百上千!
“死灵荒兽!”有队员惊恐地喊道,“是死气凝聚的死灵!我们闯进死灵巢穴了!”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死灵荒兽后方,浓雾深处,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正缓缓显现轮廓。
那是怎样的一头怪物啊!
粗略估计,其高度超过三十丈,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通体覆盖着暗沉如铁、布满嶙峋骨刺的厚重甲壳,甲壳缝隙中流淌着粘稠的暗绿色脓液。怪物生有八条如同巨柱般的节肢长足,每条长足末端都生着锋锐如镰刀的骨刃。而它的头颅……那根本不是正常的头颅,而是一个巨大的、布满了数十只复眼的畸形肉瘤!每一只复眼都闪烁着疯狂的猩红光芒,死死盯着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
“八……八爪幽冥孽兽!”岳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的冰冷,“而且是成熟体!实力至少相当于灵神境初期!”
他终于明白妖族为什么要驱赶他们了。
这片区域,是这头恐怖孽兽的领地!妖族不敢深入,所以想借孽兽之手,将他们全部葬送于此!
“结阵!防御!”岳擎暴喝,声如雷霆,瞬间压下了队员们的恐慌,“所有灵丹境以上修士上前!灵丹境以下和凡人退后,保护马车!李老爷子,孙公子,请待在车中,启动所有防护!”
命令下达,铁壁盟的队员们虽然恐惧,但训练有素的素养让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二十余名还能战斗的队员快速结成一个半圆防御阵型,盾牌在前,长兵在后,符修和术修居中。重伤员和凡人则被护在阵型中央,几辆马车的防御阵法全部激活,各色灵光交织成一片。
冯玉已跃下坐骑,手中各色阵旗瞬间浮在身前,小如巴掌的阵旗在空中随风飘荡。林风不在,他便是队伍中除却队长岳擎最强的修士,必须顶在最前面。
孙公子的马车中传来惊慌的尖叫,但很快被护卫压制下去。李老爷子的马车则异常平静,车身上流转的淡金色光罩更加凝实了几分。
而洛……
岳擎转头看去。
只见黑袍面具人依旧端坐荒牙狮背,面对那如山岳般的恐怖孽兽,竟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开始凝聚起一点幽暗深邃的黑色光芒。那头荒牙狮则低伏身躯,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周身黑红鬃毛无风自动,妖气升腾。
“洛道友!”岳擎沉声道,“此兽凶悍,不可力敌!我们需联手突围!”
洛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头缓缓逼近的幽冥孽兽,面具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吼嗷嗷嗷——!!!”
幽冥孽兽再次发出震天咆哮!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狂暴!
它那数十只复眼疯狂闪烁,死死盯着队伍中央——准确地说是李老爷子那辆马车!仿佛马车中有什么东西,深深刺激了它,激起了它滔天的怒火!
岳擎瞬间明白过来——是生机!李老爷子马车上的防护阵法,散发出的淡金色光芒中,蕴含着精纯温和的生机之力!而这头孽兽因失去“生机源核”,正被死气侵蚀灵智,对一切生机都充满了憎恶与渴望!
“保护李老爷子!”岳擎厉喝,同时双手结印,背后交叉的双剑“重岳”与“轻鸿”同时出鞘!
重岳剑长四尺三寸,宽三寸,通体玄黑,剑身厚重无锋,却散发出山岳般的沉重威压;轻鸿剑长二尺七寸,细如柳叶,通体银白,近乎透明,剑身流转着虚幻的灵光,仿佛没有实质。一长一短,一实一虚,正是天剑宗秘传的“阴阳双剑”之道!
双剑在手,岳擎气势陡然一变!灵婴境初期巅峰的修为全力爆发,周身剑气冲霄,竟将周围十丈内的死气迷雾都逼退了几分!
重岳剑凌空斩下!没有华丽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宽达三丈、仿佛承载着万钧山岳之力的土黄色剑罡,狠狠斩向幽冥孽兽探出的一条节肢长足!
“铛——!!!”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震耳欲聋!剑罡斩在孽兽长足的骨刃上,爆发出刺目的火花!那骨刃竟被斩出一道深达尺许的裂痕,墨绿色的腥臭血液喷溅而出!
然而,这足以斩杀灵丹境界后期修士的一剑,对孽兽庞大的身躯而言,不过是皮肉之伤!孽兽吃痛,更加暴怒,那条受伤的长足猛然横扫!
“轰——!!!”
长足所过之处,泥沼炸裂,死气翻腾!三名躲闪不及的铁壁盟队员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骨刃拦腰斩断!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畜生!”林风目眦欲裂,手中青锋剑化作一道流光,“清风剑·千刃裂!”
无数细密的青色风刃如同暴雨般袭向孽兽复眼!风刃锋利无匹,且蕴含着撕裂一切的剑意,瞬间在孽兽头部的肉瘤上留下数十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嘶——!!”
孽兽发出痛苦的嘶鸣,数十只复眼中同时迸射出猩红的光束!光束扫过,两名铁壁盟队员被当场汽化,连灰烬都没留下!更有一道光束直射李老爷子的马车!
“嗡——!”
马车表面的淡金色光罩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李老爷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维持阵法消耗极大。
“不能让这畜牲继续攻击!”岳擎咬牙,身形如电,竟主动冲向孽兽!
双剑齐出!重岳剑携带崩山裂地之力,狠狠劈向孽兽另一条长足关节;轻鸿剑则化作一道近乎无形的银色流光,直刺孽兽头部——目标不是肉体,而是那疯狂闪烁的复眼中蕴含的神魂核心!
虚实结合,攻防一体!
这就是岳擎这位天剑宗剑修最可怕的地方——重岳剑主攻肉身,轻鸿剑主攻灵魂!双剑合璧,威力倍增!
“铛!嗤!”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重岳剑斩断了一条长足末端的骨刃,轻鸿剑则成功刺入一只复眼!孽兽发出凄厉至极的嘶吼,那只被刺中的复眼瞬间黯淡,流淌出腥臭的脓血!
有效!
岳擎精神一振,正要乘胜追击——
“小心!”冯玉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岳擎心中警兆大生,想也不想,身形急退!
“轰隆——!!”
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猛然炸开!三条粗如水桶、布满吸盘的惨白色触手破土而出!若非退得快,他已被触手缠绕吞噬!
是孽兽隐藏在地下的攻击手段!
不仅如此,那些被孽兽召唤出的死灵荒兽,此刻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它们悍不畏死,数量众多,瞬间将铁壁盟的防御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顶住!不能乱!”冯玉暴喝,阵光四起,在死灵群中纵横捭阖,每一个阵法都能斩杀数头死灵。但死灵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更有几头实力相当于灵丹境中期的“骸骨将军”混杂其中,给队员们造成了巨大压力。
战斗,彻底陷入混战。
铁壁盟的队员们拼死抵抗,各种术法、符箓、法器光芒乱闪,与死灵荒兽激烈厮杀。不时有队员倒下,鲜血染红泥沼。凡人们的哭喊声、伤员的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术法的爆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马车中,孙青书终于坐不住了。
“废物!都是废物!”他掀开车帘,脸色苍白,但眼中却燃烧着愤怒与不甘的火焰,“烈阳门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秦破!赵烈!给我上!让这些畜生见识见识烈阳门的厉害!”
两名一直沉默守护在马车旁的灰衣老者对视一眼,缓缓走出。
他们正是孙破天安排在儿子身边的两名护卫——秦破,赵烈,皆是灵婴境初期的修为!更令人震惊的是,两人周身气息相连,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阵法波动,显然精通合击之术!
“少主放心。”秦破声音沙哑,双手结印,周身腾起赤红色的火焰,“烈阳焚天阵,起!”
“轰——!”
以两人为中心,一个直径三十丈的赤红阵法瞬间展开!阵法之内,温度急剧升高,死气迷雾被至阳至刚的火焰之力灼烧得嗤嗤作响,迅速消散!那些冲入阵法的死灵荒兽,更是如同落入熔炉的冰雪,瞬间化作飞灰!
“灵婴境阵师!”有队员惊呼,“还是两位!”
岳擎也吃了一惊。他知道孙公子身边有护卫,但没想到竟是两位灵婴境阵师!这等阵容,放在任何地方都堪称豪华,难怪秦破天敢让儿子独闯大荒。
秦破赵烈加入战团,压力顿时大减。烈阳焚天阵至阳至刚,对死灵和孽兽的阴邪死气有极强的克制作用。阵法所过之处,死灵成片倒下,连孽兽那庞大的身躯都不得不稍稍后退,显然对火焰颇为忌惮。
“好机会!”岳擎眼中精光一闪,“集中力量,攻击它的头部!冯玉,配合我!”
“明白!”
冯玉阵旗一番,化作一道青色旋风,将周围扑来的死灵卷飞,为岳擎清理出攻击路径。
岳擎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疯狂涌入双剑。
重岳剑与轻鸿剑在空中交错,一黑一白,一实一虚,两股截然相反的剑意开始融合、旋转,化作一个直径丈许、黑白分明的剑气漩涡!漩涡中心,一点极致璀璨的光芒正在凝聚!
这是岳擎压箱底的杀招,需要消耗近半灵力,且对神魂负荷极大,轻易不会动用。但此刻,面对这头恐怖的孽兽,他已顾不得许多了!
“去!”
岳擎怒目圆睁,双剑猛然向前一推!
黑白剑气漩涡呼啸而出,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死气迷雾被彻底撕裂!漩涡速度越来越快,威力越来越强,直指孽兽头部那数十只复眼!
孽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击的恐怖,数十只复眼同时猩红大盛,竟在身前凝聚出一面由无数怨魂哀嚎组成的灰黑色盾牌!
“轰——!!!!!”
剑气漩涡狠狠撞在怨魂盾牌上!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狂暴的能量乱流向四周席卷,将数十头死灵荒兽撕成碎片,连地面都被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怨魂盾牌轰然破碎!
但黑白剑气漩涡也耗尽了力量,消散于无形。
这一击,竟被挡下了!
岳擎脸色一白,嘴角溢血,显然消耗极大。而孽兽虽然盾牌破碎,头部多了几道伤口,却并未受到致命创伤,反而被彻底激怒!
“吼——!!!”
它仰天咆哮,八条长足疯狂践踏地面,整个沼泽都在震动!更可怕的是,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灰色死气,死气在空中凝聚,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骨矛、毒雾,如同暴雨般向众人倾泻而下!
“防御!全力防御!”冯玉暴喝,剑光化作一面青色风墙,挡在队伍前方。
秦破赵烈也全力催动烈阳焚天阵,赤红火焰升腾,与死气激烈对抗。
但孽兽的攻击太恐怖了!
那是堪比灵神境修士的含怒一击!即便它因失去生机源核而实力大损,神魂受创,此刻能发挥出的实力十不存一,也绝非灵婴境修士所能轻易抵挡!
“咔嚓!”
烈阳焚天阵出现裂痕!秦破赵烈同时吐血,面色惨白。
青色风墙更是瞬间破碎!冯玉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一辆马车上,马车轰然碎裂!
死气凝聚的攻击如同潮水般涌向队伍中央!
眼看就要造成惨重伤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老爷子那辆马车,车帘忽然无风自动,缓缓掀开。
一身朴素灰袍、须发皆白的李老爷子,拄着那根不起眼的乌木拐杖,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仿佛不是在面对生死危机,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平静得可怕,唯有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如海的光芒。
面对铺天盖地袭来的死气攻击,李老爷子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的乌木拐杖,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然而,就是这轻轻一顿——
以李老爷子为中心,方圆一丈范围内,所有的死气攻击……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抵挡,不是被驱散,而是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那些狰狞的鬼脸、锋利的骨矛、腐蚀的毒雾,在进入李老爷子身周一丈范围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不,不只是攻击。
连空气中弥漫的灰色死气,在靠近李老爷子一丈时,都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退避、消散。他身周那片区域,竟然变得清澈干净,仿佛回到了灵气充盈的外界!
“这……”岳擎瞳孔骤缩。
冯玉也挣扎着站起,满脸震惊。
孙青书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看似普通商贾的老头子。
李老爷子缓缓抬头,看向那头因攻击无效而陷入短暂茫然的幽冥孽兽,声音平静无波:“畜生终究是畜生。纵有灵神之力,不懂天地法则,也只会蛮横冲撞。”
他说话间,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身周那片“清净领域”也随之移动,所过之处,死气退散,连地面那些被死气侵蚀的漆黑泥沼,都开始恢复原本的土褐色。
幽冥孽兽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它那数十只复眼中猩红光芒疯狂闪烁,八条长足猛然插入地面!
“轰隆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以孽兽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泥沼开始沸腾、翻滚!无数更加粗壮、覆盖着骨刺和吸盘的恐怖触手破土而出,如同万蛇出洞,从四面八方袭向李老爷子!
这一次的攻击,不再是单纯的死气凝聚,而是夹杂了孽兽的本源之力,威力远超之前!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击,李老爷子依旧神色平静。
他只是再次顿了一下拐杖。
“咚。”
同样轻微的声音。
同样神奇的效果。
所有进入他一丈范围内的触手,无论多么粗壮,无论蕴含多少死气本源,都在瞬间枯萎、腐朽、化作飞灰!仿佛经历了万载岁月的侵蚀,瞬间走完了生命的全程!
不仅如此,那些触手枯萎时,竟然反哺出一丝丝精纯的生机之力,被李老爷子身周那片“清净领域”吸收,让领域的范围又扩大了几分!
“这是……‘寂灭领域’?还是‘岁月之杖’?”洛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惊讶。
他依旧骑在荒牙狮背上,但面具下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李老爷子身上。
李老爷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头陷入狂乱的幽冥孽兽。
每一步踏出,身周的“清净领域”就扩大一分,死气就退散一分。
幽冥孽兽疯狂攻击,却始终无法突破那一丈的界限。所有攻击都在触及领域的瞬间被“化解”、“吸收”、“逆转”,反而成了壮大领域的养分。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岳擎终于明白,为什么李老爷子敢以灵丹境中期的修为,深入大荒,雇佣铁壁盟护送。原来他身上竟怀有如此逆天的异宝!那根看似普通的乌木拐杖,恐怕是一件品阶高到难以想象的古宝,能够化解一切能量攻击,甚至逆转生死,吞噬死气转化为生机!
“有此异宝,我们或许能……”冯玉眼中燃起希望。
然而,李老爷子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
“老夫这‘归墟杖’,确实能化解万般能量,逆转生死。”李老爷子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但每一次使用,都需消耗老夫本命精元。以老夫如今的修为,最多还能支撑三十息。三十息后,杖灵沉睡,老夫……油尽灯枯。”
三十息!
岳擎心头一紧。
三十息时间,根本不足以斩杀这头孽兽,甚至连重创都做不到!
果然,幽冥孽兽虽然攻击无效,但并未受到实质伤害。它似乎也察觉到了李老爷子的极限,不再疯狂攻击,而是开始缓缓后退,同时操控更多死灵荒兽涌上,试图消耗李老爷子的力量。
它在等。
等那三十息过去。
等这个让它感到威胁的人类,自己倒下。
局势,再次陷入僵持。
而更糟糕的是——
“岳队长!后方!妖族追来了!”一名负责警戒的队员嘶声喊道。
岳擎猛地回头。
只见浓雾深处,影影绰绰,至少数十道妖族的身影正在快速接近!为首的,正是野狼帮和苍狼部的两名首领——一个狼首人身,手持双刀;一个半人半豹,爪牙锋利。两人气息皆在灵婴境中期,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妖族修士,个个杀气腾腾!
前有孽兽,后有追兵!
真正的绝境!
“哈哈哈!岳擎!没想到吧!”狼首人身的妖族首领狂笑道,声音粗嘎刺耳,“你铁壁盟不是号称三族城前五十的猎荒队吗?怎么沦落到被一头孽兽逼得如此狼狈?哦,不对,现在是我们野狼帮和苍狼部联手,送你上路!”
豹妖首领舔了舔锋利的爪子,猩红的舌头在獠牙上扫过:“人族修士的金丹和魂魄,可是大补之物。尤其是灵婴……啧啧,老子已经很久没尝过了。”
妖族修士们发出阵阵怪笑,眼中满是贪婪与残忍。
铁壁盟的队员们脸色惨白,眼中充满绝望。
前有孽兽,后有妖族,这根本是死局!
“秦破!赵烈!给我杀了这些畜生!”孙青书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本公子忍了一路了!真当烈阳门是泥捏的不成?!”
话音未落,孙青书竟一把掀开车帘,从马车中一跃而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锦袍,但此刻周身气息轰然爆发!一股炽热、狂暴、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灵力波动冲天而起!修为赫然达到了灵丹境后期巅峰,距离灵婴境只差一线!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双手结印,眉心一道赤红火焰印记浮现,周身竟浮现出九轮虚幻的烈日虚影!虚影旋转,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将周围死气灼烧得嗤嗤作响!
“烈阳九转功!”秦破失声惊呼,“少主,您竟然将这门秘法练成了?!”
烈阳九转功,烈阳门镇宗绝学之一,非核心弟子不可修炼。练至大成,可凝九轮烈日,焚山煮海,威力无穷。孙青书年纪轻轻,竟已凝聚九轮虚影,虽然只是初成,但也足以证明其天赋之恐怖!
“哼!父亲总说我纨绔,不堪大用。”孙青书冷笑,眼中燃烧着不甘与傲气,“今日,就让你们看看,我孙青书,配不配做烈阳门少宗主!”
他双手猛然向前一推!
九轮烈日虚影呼啸而出,在空中迅速放大,化作九颗直径三丈的巨大火球!火球表面流淌着赤金色的岩浆纹路,散发出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狠狠砸向后方的妖族队伍!
“不好!快退!”狼妖首领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
九颗火球如同陨石天降,瞬间落入妖族阵型!
“轰!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声响起!赤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片直径百丈的火海!火海之中,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至少有七八名妖族修士被当场焚成灰烬,更多人浑身着火,惨叫着满地打滚!
烈阳九转功至阳至刚,对妖族功法本就有克制之效,再加上孙青书含怒出手,毫无保留,这一击的威力,已经堪比灵婴境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少主威武!”秦破赵烈精神大振,同时催动烈阳焚天阵,火焰更加炽烈,将残余的妖族修士死死压制。
妖族两位首领又惊又怒。他们没想到这个一路上只会躲在马车里咒骂的纨绔公子,竟然有如此实力!更没想到烈阳门的功法如此霸道,对他们的妖族功法克制如此明显!
“先杀那个小子!”豹妖首领厉喝,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孙青书!
狼妖首领也挥舞双刀,刀罡撕裂空气,斩向秦破赵烈维持的阵法。
妖族毕竟是妖族,虽然被孙青书突袭击杀数人,但剩余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觑。尤其是两位灵婴境中期的首领,一旦认真起来,孙青书三人依旧压力巨大。
战斗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有了孙青书的加入,后方的压力暂时缓解,岳擎等人可以专心对付前方的孽兽。
然而,李老爷子的三十息……已经过去了二十息。
“岳队长……”李老爷子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弱,身周的“清净领域”开始明灭不定,范围也从一丈缩小到了七尺,“老夫……撑不住了。”
岳擎咬牙,看向那头依旧虎视眈眈的幽冥孽兽,又看了看后方陷入苦战的孙青书等人,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难道今天,真的要全军覆没于此?
就在此时——
“咚!”
李老爷子的拐杖再次顿地,但这一次,声音更加沉闷。
他身周的“清净领域”骤然收缩,化作一个直径仅三尺的淡金色光罩,将他牢牢护在其中。而光罩之外,失去压制的死气如同潮水般反扑而来!
三十息,到了。
李老爷子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看向岳擎的眼神中,充满了歉意。
“抱歉……老夫……尽力了。”
幽冥孽兽似乎也察觉到了李老爷子力竭,数十只复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它不再犹豫,八条长足同时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狠狠撞向铁壁盟的防御阵型!
这一次,没有李老爷子的“归墟杖”化解,孽兽的攻击将结结实实地落在众人身上!
以孽兽那恐怖的力量和死气侵蚀,这一撞之下,至少会有半数队员当场殒命!
“结阵!死守!”岳擎目眦欲裂,双剑横于胸前,准备硬抗这致命一击。
冯玉也咬牙站起,青色剑光再次亮起。
就在孽兽庞大的身躯即将撞上防御阵型的刹那——
一道黑红相间的残影,如同闪电般从侧面冲出,狠狠撞在了孽兽的一条长足关节处!
“吼——!!”
是荒牙狮!洛的那头坐骑!
这头凶悍的妖兽,此刻爆发出全部力量,獠牙和利爪在孽兽坚硬如铁的甲壳上疯狂撕咬、抓挠!虽然只能在甲壳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却成功让孽兽前冲的势头微微一滞!
“荒牙!回来!”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带着一丝急促。
但荒牙狮没有听从。
它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意,知道此刻只有它能为主人、为这支队伍争取一线生机。它发出决绝的咆哮,周身黑红妖气燃烧到极致,竟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死死缠住孽兽的那条长足,任凭孽兽如何甩动、践踏,都不肯松口!
“找死!”孽兽被彻底激怒,数十只复眼同时锁定荒牙狮,猩红光芒凝聚!
“嗤——!!”
一道粗如水桶的猩红死光喷射而出,瞬间将荒牙狮吞没!
“荒牙!!”洛发出一声低吼,身形第一次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从地上一跃而起,黑袍在死光中猎猎作响。右手虚握,掌心那点幽暗的黑光骤然放大,化作一面漆黑的盾牌,挡在荒牙狮身前!
“轰——!!”
死光撞在黑色盾牌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盾牌剧烈震颤,表面出现无数裂纹,但终究挡住了这一击!
然而,孽兽的攻击不止一道!
“嗤!嗤!嗤!”
又是三道猩红死光从不同角度射来!这一次,目标不仅是荒牙狮,更是洛本人!
洛眼神一冷,左手在虚空快速划动,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凭空浮现,交织成一张黑色大网,试图拦截死光。
但孽兽的攻击太强太快了!
“噗!”
一道死光穿透了符文大网的缝隙,狠狠轰在荒牙狮身上!
“嗷——!!”
荒牙狮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它那坚韧的皮毛在死光下迅速枯萎、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更可怕的是,死光中蕴含的恐怖死气疯狂侵入它体内,吞噬它的生机!
短短三息,这头实力堪比灵丹境后期的凶悍妖兽,就在众人眼前,被死气彻底侵蚀,化作一具干瘪的尸骸,随即崩散成漫天黑灰,随风飘散。
尸骨无存。
“荒牙……”洛接住从空中飘落的一缕黑红鬃毛,握在掌心,面具下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不仅仅是一头坐骑。
那是陪伴他近百年的伙伴,是与他生死与共的战友。
如今,为了救他,为了给队伍争取一线生机,它选择了自我牺牲。
洛缓缓抬起头。
面具之下,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燃烧起冰冷的火焰。
他看向那头仍在疯狂攻击的幽冥孽兽,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苍白、英俊、却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的脸。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他脸上蠕动,散发出阴冷邪恶的气息,与他周身那纯净古老的灵力波动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瞳孔是正常的黑色,右眼瞳孔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流转,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神秘。
“你……”岳擎看到洛的真容,瞳孔骤然收缩,“你是‘星瞳族’的后裔?不……不对,星瞳族早已灭绝,而且你的气息……”
洛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举起右手,掌心向上。
“以吾之名,以圣之血为引,唤‘八荒图’——现世。”
低沉、古老、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咒语,自洛口中缓缓吐出。
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天地灵气的共鸣。随着咒语的吟唱,洛掌心那点幽暗的黑光开始急剧放大、变形,化作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在空中快速交织、勾勒。
一张巨大的、复杂到极点的阵图,正在缓缓成型。
阵图直径超过十丈,由无数嵌套的几何图形、玄奥符文、星辰轨迹构成。阵图中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八卦图案,八卦之外,又环绕着八幅不同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虚影。整张阵图散发出古老、苍茫、镇压一切的恐怖气息,品阶赫然达到了地阶六品!
“地阶法宝!”秦破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骇然,“而且是阵图类的地阶法宝!此人……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地阶法宝,那可是化神境界大能都未必能拥有的至宝!每一件都蕴含着天地法则,威力无穷。阵图类的地阶法宝更是罕见,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和庞大的资源才能炼制。
洛一个灵丹境后期的修士,竟然能拥有地阶阵图,而且似乎能催动它?
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随着八荒图缓缓展开,洛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灵丹境后期……灵丹境巅峰……灵婴境初期……灵婴境中期……灵婴境后期!
短短三息,他的修为竟从灵丹境后期,一路突破到了灵婴境后期!而且那气息凝实厚重,根基扎实,绝非强行提升,而是……他本就隐藏了真实修为!
灵婴境后期!
整个铁壁盟,不,整个三族城,灵婴境后期的修士都是凤毛麟角,每一个都是一方巨擘!而洛看起来如此年轻,竟有如此修为,其背景之恐怖,简直难以想象!
洛的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右手猛然向下一按!
空中那巨大的八荒阵图轰然落下,如同天幕般笼罩向那头幽冥孽兽!
孽兽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数十只复眼疯狂闪烁,八条长足深深插入地面,周身死气疯狂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面更加厚实的怨魂盾牌,试图抵挡。
然而,八荒图乃地阶六品法宝,蕴含八荒六合、镇压万物的法则之力,岂是这头实力大损的孽兽所能抵挡?
“嗡——!”
阵图落下,与怨魂盾牌接触的瞬间,盾牌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崩溃、消散。阵图毫无阻碍地笼罩在孽兽庞大的身躯之上!
“吼——!!!”
孽兽发出惊恐而痛苦的咆哮,疯狂挣扎,八条长足胡乱挥舞,将地面砸出无数深坑。但在八荒图的镇压下,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
阵图之上,那些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虚影开始发光,投射下道道光芒,如同锁链般缠绕在孽兽身上。每一道光芒落下,孽兽的身躯就僵硬一分,表面的甲壳就石化一分。
从头颅,到躯干,到长足……
短短十息,这头凶威滔天的幽冥孽兽,竟被八荒图彻底石化,化作一尊高达三十丈的狰狞石雕,矗立在沼泽之中,再也无法动弹。
只有那双数十只复眼,还保留着猩红的光芒,在石皮下疯狂闪烁,透露出无尽的不甘与怨毒。
它被封印了。
虽然是暂时的。
“成……成功了?”有队员喃喃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尊孽兽石雕,又看向空中那个黑袍飘舞、右眼紫金、气息恐怖的年轻修士。
洛缓缓收回右手,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气息迅速萎靡下去,重新跌回了灵丹境后期的水准。
显然,强行催动地阶法宝八荒图,又爆发全部修为,对他的消耗极大,甚至可能伤了本源。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收起那缕荒牙狮的鬃毛,重新戴上面具,声音虚弱却清晰:“八荒图只能封印它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图碎兽醒,所有人都得死。立刻……撤离此地。”
岳擎第一个反应过来。
“撤!立刻撤!”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放弃所有辎重,只带必要物资和伤员!向东南方向,全速撤离!”
命令下达,铁壁盟的队员们虽然疲惫不堪,但求生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重伤员被搀扶起来,轻伤员互相帮助,凡人们也强忍着恐惧,跟上队伍。
孙青书在秦破赵烈的保护下,也快速汇入撤离队伍。他看了洛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
李老爷子在仆从的搀扶下,也勉强跟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孽兽石雕,又看了看洛,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岳擎留在最后断后。
他看了一眼那尊石雕,又看了一眼正在缓缓收拢、但光芒已黯淡大半的八荒图,最后看向洛,沉声道:“洛道友,大恩不言谢。此情岳某记下了,日后……”
“不必。”洛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冰冷,“各取所需罢了。快走。”
岳擎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追上队伍。
撤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伤员的闷哼声。
每个人都用尽了全力,向着东南方向,向着未知的前路,拼命奔跑。
岳擎骑在寒霜短尾虎上,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尊孽兽石雕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八荒图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更远处,野狼帮和苍狼部的妖族修士似乎也被刚才的战斗震慑,不敢轻易靠近,但依旧在远处徘徊,如同等待时机的鬣狗。
他知道,这一次能逃出生天,全靠洛的八荒图和牺牲的荒牙狮。
但下一次呢?
大荒如此广阔,前路如此凶险,他们这支残兵败将,又能逃到哪里?
更让他心中沉重的是,林风、徐妍六人,还有其他失散的队员,如今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林风……徐道友……你们一定要平安啊……”岳擎在心中默默祈祷,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身为队长,却不得不抛下失散的队员,带着残部逃命,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但他别无选择。
铁壁盟还有二十几名队员需要他带领,李老爷子、孙公子两位雇主需要他保护。他必须做出取舍,必须带着还能救的人,活下去。
这是大荒的法则。
残酷,却真实。
“岳队长。”冯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疲惫,“我们……接下来去哪?”
岳擎收回思绪,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更深的沼泽,更浓的雾气,更未知的危险。
但北方有妖族追兵,西方是死路,东方是孽兽领地(虽然被暂时封印),唯有向南、向东南,才有一线生机。
“先向南,离开这片区域。”岳擎沉声道,“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治疗伤员,清点损失。然后……再做打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林风师弟和徐道友他们……只能听天由命了。大荒就是如此,生死各安天命。我们能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后……想办法找到他们,或者,为他们报仇。”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冯玉沉默点头,眼中同样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坚定。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队伍在死气迷雾中艰难前行,渐渐消失在了东南方向的浓雾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那尊孽兽石雕依旧矗立,八荒图的光芒,已经黯淡如风中残烛。
一炷香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时间,在逃亡中变得模糊。
一炷香有多久?大约是两刻钟。
但对于岳擎带领的这支残破队伍而言,这半个时辰,仿佛经历了半生。
他们拼尽全力向南逃窜,不敢有丝毫停留。死气迷雾依旧浓稠,方向难辨,只能凭着直觉和对危险的感应,尽量避开那些死气格外浓郁、或有诡异波动的区域。
沿途依旧有零星的死灵荒兽袭击,但数量不多,实力也不强,被秦破赵烈和还能战斗的队员轻易击退。
然而,真正的威胁,始终悬在头顶。
那尊被石化的孽兽,那幅正在逐渐崩溃的八荒图。
“还有多久?”孙青书忍不住问道,脸色苍白,之前的爆发让他消耗巨大,此刻气息萎靡。
洛骑在一匹从备用坐骑中挑出的疾风马上,闻言抬眼望向后方浓雾深处,紫金色的右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一百息。”他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一百息,不到半刻钟。
“加速!再快些!”岳擎厉喝,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箓,灵力激发。
淡青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队伍,所有人的速度骤然提升三成!这是岳擎珍藏的玄阶上品群体加速符,本打算在关键时刻使用,此刻也顾不得了。
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在沼泽中狂奔。
八十息。
六十息。
四十息。
后方浓雾深处,隐隐传来某种东西破碎的脆响,以及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充满怨毒与疯狂的嘶吼。
虽然距离很远,声音微弱,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八荒图破碎的声音。
那是幽冥孽兽脱困的咆哮。
“它醒了!”有队员惊恐地喊道。
“别回头!跑!”出一张符箓,“土墙符·多重!”
数道厚重的土墙在队伍后方升起,虽然不可能挡住孽兽,但至少能延缓它的追击速度,也能阻挡视线,让他们在浓雾中更隐蔽一些。
二十息。
十息。
五息。
“前面!有高地!”负责探路的小李忽然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
只见前方浓雾略微稀薄,隐约可见一片隆起的地势,上面生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死气浓度也明显降低。
“上去!布防!”岳擎当机立断。
队伍冲上高地。
这是一片方圆百丈左右的土丘,高出周围沼泽约三丈,土质相对坚实,生长着一些低矮的荆棘和苔藓。站在丘顶,视野开阔了许多,至少能看清周围两百丈内的情况。
“快!布置简易防御!警戒四周!”岳擎翻身下虎,快速指挥。
队员们虽然疲惫,但求生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盾牌手在外围竖起盾墙,符修开始刻画简易的防护符文,术修则准备攻击法术。重伤员被安置在丘顶中央,由凡人照顾。
李老爷子在仆从的搀扶下,也登上丘顶。他看了一眼周围环境,又望向后方浓雾,眉头微皱:“此地不宜久留。孽兽虽被暂时击退,但妖族追兵随时可能追来。我们需要更安全的路线。”
孙青书也走了过来,脸色依旧难看:“岳队长,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向南?还是绕路?”
岳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丘顶边缘,望向南方。
浓雾依旧,但隐约可见,更远处的地势似乎在逐渐升高,死气浓度也在降低。那里,或许已经接近乱葬沼泽的边缘。
他又望向北方——来时的方向。
浓雾深处,似乎有隐约的动静,像是大批人马在移动,又像是……兽群在迁徙?
是妖族追兵?还是被孽兽惊醒的其他危险?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应付的。
“向南。”岳擎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不能回头,也不能向北。妖族在北方,孽兽也可能再次追来。只有向南,离开这片沼泽,才有活路。”
他看向李老爷子和孙青书:“两位,抱歉。原定的路线已经无法继续,我们必须改变计划,寻找新的路线离开乱葬沼泽,前往黑水河谷。这个过程可能会更久,更危险,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李老爷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老朽明白。岳队长尽管决定,老朽相信你的判断。”
孙青书虽然脸色不忿,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哼了一声:“本公子还没活够。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怎么走都行。”
岳擎点头,又看向洛。
洛依旧沉默,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好。”岳擎深吸一口气,“休整半个时辰,治疗伤员,分配物资。半个时辰后,继续向南出发。”
命令下达,众人终于能稍作喘息。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喘息是短暂的。
前路依旧凶险,追兵仍在身后,失散的同伴生死未卜……
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从未真正移开。
岳擎走到丘顶最高处,望向北方浓雾深处,那个与林风、徐妍等人分开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担忧与沉重。
“一定要……活着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
带着伤亡,带着疲惫,带着对未知的恐惧与对生存的渴望,向着南方,向着那片更加陌生、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大荒深处,缓缓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浓雾中,那尊脱困的幽冥孽兽正在疯狂肆虐,将怒火发泄在来不及逃走的死灵荒兽和倒霉的妖族追兵身上。
野狼帮和苍狼部损失惨重,被迫暂时退却。
但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
大荒的猎杀游戏,还在继续。
只是,猎物和猎手的角色,随时可能转换。
南行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死气迷雾虽然逐渐稀薄,但沼泽的地形越发复杂。深不见底的泥潭、隐藏在苔藓下的毒虫、突然从泥中窜出的腐骨鳄……每前进一步,都可能面临新的危险。
队伍的人数再次减少。
一名队员在探路时陷入泥潭,来不及救援,便被拖入深处。两名凡人仆役被毒虫咬伤,虽然及时服用了解毒丹,但体质太弱,终究没能撑过去。
悲伤和绝望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但岳擎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是队长,是主心骨。如果他流露出丝毫软弱,这支本就濒临崩溃的队伍,将瞬间分崩离析。
“坚持住!我们已经接近沼泽边缘了!”岳擎的声音依旧沉稳,给队员们带来一丝希望,“看,前面的雾气在变淡,植被也在变化!”
果然,又前行了约十里后,周围的景象开始明显改变。
灰色的死气迷雾变成了淡白色的普通雾气,虽然依旧遮挡视线,但已不再侵蚀灵力。脚下泥泞的沼泽逐渐被坚实的土地取代,生长的不再是畸形的尸骨木和鬼面花,而是正常的耐旱灌木和苔藓。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荒野特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风。
“我们……出来了?”有队员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还没完全离开沼泽范围,但至少已经脱离了核心死气区。”冯玉仔细感应后说道,“这里的死气浓度只有核心区的十分之一,对我们的影响已经很小了。”
众人精神大振。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更长时间维持护体灵光,灵力消耗速度恢复正常,伤员也能更好地恢复。
岳擎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作为临时营地。
这一次,他不敢再大意。派出三队斥候,分别警戒东、西、北三个方向,又在营地周围布下了三层示警和防御阵法,才让队员们休整。
篝火升起,铁锅里炖煮着干粮和肉干,热气腾腾的食物让疲惫的人们稍稍恢复了些生气。
但气氛依旧沉重。
清点人数后,结果让人心碎。
从三族城出发时,铁壁盟有核心队员三十多人,雇佣护卫和仆役五十余人,加上孙公子和李老爷子自己带的数十护卫,总计近一百二十人。
如今,核心队员只剩十八人,其中七人重伤,五人轻伤,真正还有完整战力的,只有六人。雇佣的护卫和仆役更是死伤惨重,只剩二十二人。
损失超过六成。
而这,还不包括失散的林风、徐妍等六人。
“这是铁壁盟成立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老钱坐在篝火旁,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二十多个弟兄……就这么没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以及伤员压抑的呻吟。
岳擎沉默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片阴影。
他知道,作为队长,他必须为这次损失负责。无论是路线的选择,还是对危险的判断,他都出现了失误。
但此刻,不是自责的时候。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岳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要做的,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带着他们的那份,活下去,完成这次任务,然后……回家。”
“回家”两个字,让许多队员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
是啊,回家。
回到三族城,回到亲人身边,回到那个虽然混乱却也温暖的人间。
这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最后动力。
“岳队长说得对。”李老爷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位老人经过调息,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但依旧虚弱。他在仆从的搀扶下走到篝火旁坐下,缓缓道:“此次能死里逃生,多亏诸位奋力拼杀,也多亏洛道友舍命相救。老朽承诺,只要安全抵达黑水城,酬劳翻倍。此外,每位战死的弟兄,老朽会额外抚恤其家属一百中品灵石。”
一百中品灵石,对于普通修士而言,是一笔巨款,足以让家属数十年衣食无忧。
这份承诺,让队员们心中稍慰。
孙青书也难得没有唱反调,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马车旁,由秦破赵烈护卫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洛……
岳擎看向营地边缘。
洛独自坐在一块岩石上,面具重新戴上,黑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手中握着那缕荒牙狮的鬃毛,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告别。
八荒图碎了。
那件地阶六品的法宝,为了封印孽兽,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在孽兽脱困时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沼泽的浓雾中。
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但洛似乎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那缕鬃毛,只有那头为他而死的伙伴。
岳擎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洛道友。”他拱手,“此次多亏你出手,否则我等皆要葬身孽兽之口。这份恩情,岳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需要,铁壁盟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洛缓缓抬头,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我说了,各取所需。你不欠我什么。”
顿了顿,他补充道:“八荒图本就是一次性的封印法宝,用了也就用了。至于荒牙……”
他握紧手中的鬃毛,声音低了几分:“它是我的伙伴,它的选择,我尊重。”
岳擎沉默。
他知道,有些伤痛,不是言语能够抚平的。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岳擎换了个话题,“还要跟我们一起去黑水城吗?”
洛看向南方,那里是更广阔的大荒。
“我会跟你们一起,离开这片沼泽。”他缓缓道,“但之后……我另有要事,可能会分开。”
岳擎点头,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洛这样的神秘人物。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合作,直到安全离开沼泽。”岳擎郑重道,“之后,若道友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洛微微颔首。
谈话结束,岳擎回到篝火旁,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李老爷子提供的、原本那条相对安全的“黑水古道”,因为乱葬沼泽的死气喷发和孽兽盘踞,已经无法通行。他们必须寻找新的路线,绕开沼泽核心区,前往黑水河谷。
这需要更详细的地图,更多的情报,以及……更多的运气。
岳擎取出自己的地图卷轴,在火光下仔细研究。
大荒北部的地形复杂无比,各种险地、禁地、族群领地交错分布,稍有不慎就可能闯入某个恐怖存在的巢穴,或者误入天然绝地。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位于乱葬沼泽西南边缘,距离黑水河谷还有至少一千五百里。
这一千五百里,需要穿越三处公认的险地:血狼原、腐骨林、以及最后的黑水河。
每一处,都危机四伏。
“血狼原上有数以万计的赤眼血狼,狼群中有灵婴境狼王指挥,最是难缠。”
“腐骨林是一片被上古毒瘴笼罩的密林,林中不仅有各种毒虫猛兽,更有天然幻阵,极易迷失。”
“黑水河则是最后的关卡,河中有凶悍的水系妖兽,渡口被‘黑水帮’控制,那帮派亦正亦邪,需小心应对。”
岳擎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声音凝重。
“这三处险地,原本我们走黑水古道可以部分避开,但现在……只能硬闯了。”
队员们听着,脸色都不好看。
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又要面对更加凶险的前路,任谁都会感到绝望。
“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岳擎话锋一转,“血狼原虽然凶险,但狼群的活动有规律可循,我们可以选择狼群狩猎的间隙快速通过。腐骨林的毒瘴和幻阵,若有足够的解毒丹和破幻符,也能应对。至于黑水河……”
他看向李老爷子:“李老,您与黑水城有生意往来,不知能否联系上黑水帮的人,提前打点?”
李老爷子沉吟片刻,点头:“老朽在黑水城确实有些人脉。黑水帮的副帮主‘黑鳄’,曾与老朽有过几次交易,算是熟识。若我们能抵达黑水河附近,老朽可以尝试联系他,争取一个安全的渡河机会。”
“好!”岳擎精神一振,“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们向东南方向,先离开沼泽范围,然后折向正西,绕过这片山脉,从血狼原的南部边缘穿过。虽然路程会远一些,但相对安全。”
计划已定,众人心中稍安。
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路线,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守夜的队员警惕地巡视着营地,其他人则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岳擎却没有睡。
他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北方——那个与林风、徐妍分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寒霜短尾虎伏在他身边,发出均匀的鼾声。
“林师弟,徐道友……你们到底在哪里?”岳擎低声自语,眼中充满了担忧,“还有那些失散的弟兄们……”
他知道,在大荒中失散,往往意味着九死一生。
尤其是林风那边,只有六人,却要面对妖族追兵、死气迷雾、以及各种未知的危险。
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但他依旧抱着一丝期望。
期望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剑法却凌厉无比的师弟,能够化险为夷。
期望那个气质清冷、功法神秘的徐道友,能够吉人天相。
期望那些并肩作战的弟兄们,能够平安归来。
“一定要……活着啊。”
他再次低声祈祷,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而大荒的夜,依旧深沉。
远方,隐约传来狼嚎,不知是血狼原的狼群在呼唤,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
新的征途,即将开始。
这一次,他们能否真正逃出生天,抵达黑水河谷?
失散的同伴,又能否在茫茫大荒中重逢?
答案,在风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