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还是胡地文本。
生疏僵硬的笔画,象是对照着誊抄画上去的,写着:哈图努,你又输了!
一个‘又’字像针尖一样刺进哈图努眼中,带着前世兵败的耻辱,钉在他的灵魂深处。
陆未吟,是陆未吟!
只有那个女人才会说‘又’,只有她,才会用这种看似拙劣实则诛心的方式来宣告她的胜利,来碾碎他的骄傲。
所以,陆未吟揪出了梁黑子和包小树,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暗线,其实早就被她连根拔起,甚至连通信方式都摸清楚了。
看到他的人递去的密信,当时的她是什么表情?
是不是在想,看,这个蠢货,果然来了
前世功败垂成的惨痛记忆,与今生接连受挫的愤怒屈辱轰然对撞,瞬间将残存的理智冲得荡然无存。
“啊!”
哈图努失控大叫,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困兽般来回环顾一圈,然后猛的抬脚,狠狠踹在面前的长案上。
长案应声翻倒,上面摆放的羊皮地图、银质酒具稀里哗啦砸在地上,倾倒的酒液在地上洇开一片肮脏的暗色。
这还不够。
哈图努又转过身,象一头失去理智的蛮牛,扑向旁边的武器架和储物矮柜。
看也不看,双臂横扫,将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统统扫到地上。
不过须臾,大帐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被他砸了个遍,只留下旁边呆若木鸡的部下和满地狼借。
哈图努站在混乱中央,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汗水顺着扭曲的脸颊滑落,目光狂乱的投向四周。
显然,这点发泄,根本不足以平息他心里铺天盖地的怒火。
“说我输了,她说我输了好,好!”
小小的字条早已在指间碎裂,哈图努扬掉纸屑,拍拍手,布满腥红血丝的眼睛扫过帐内惊疑不定的部下,声音嘶哑,却带着诡异又癫狂的雀跃。
“不打洛兰部了。”
话音落下,帐内骤然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将腾西推了出去。
腾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那首领,咱们去哪里?”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吧,且不说粮草难以持久,就是日常取水都费劲。
哈图努脸上肌肉抽动,露出狰狞的笑容,“打伏龙城。”
他要打伏龙城!
他要象前世一样,铁蹄踏破城门,部旗射穿守城老将,无论男女老少,见一个杀一个。
他还要办一个杀人比赛,谁杀得最多,就奖励一个美姬。
他要伏龙城鸡犬不留,他要血洗长街,他要陆未吟哪怕重来一次,仍旧活在伏龙城被屠的愧疚中。
别说现在还有五万勇士,就是只剩下五千人,五百人,他也要撬开雍国的防线,在陆未吟心里撕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帐内先是死寂,接着一片哗然。
打伏龙城?
众人难以置信。
伏龙城可不是以前那些可供他们来去劫掠的寻常边镇,甚至都不在边境上。
那是雍国北境防线后方的经贸重地,从最近的路线切进去,也得攻破两座城,才能打到伏龙城下。
粮草、补给、退路还有镇北军的铁甲强兵,这些都是致命的难题。
“首领,为为什么呀?”一位年岁稍长的部下忍不住开口。
孤军深入,一旦后路被截,他们这五万人能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怕了?”
哈图努猛的转头,阴鸷的目光直直刺向说话者,再扫向其他人。
“谁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滚出大营,找个地方窝着发抖去。”
怕?
谁会怕?
被哈图努一激,本就因连番失利而憋着火气的年轻部下们顿时热血上头。
乌桓部是天狼神的子孙,草原上最勇猛的狼群,在他们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怕’这个字。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用力拍着胸脯,“天狼神的子孙,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怕死的孬种。首领指向哪里,我们的刀就砍向哪里!”
“对!打下伏龙城,让雍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誓死追随首领!”
一时间,众人骨子里压抑的凶性被彻底点燃,在充满羞辱性的激将和盲目的忠诚驱使下,先前对战略的质疑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哈图努看着眼前一张张狂热的面孔,心中那口恶气才稍稍舒缓。
陆未吟,你怎么也想不到,我被逼到这一步都还敢闯关吧?
出奇方能致胜,他要的就是她想不到。
抢个洛兰部有什么意思?
等他速去速回,卷走伏龙城的重金财宝,自会有部族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至于此次攻打伏龙城的军需,他可以带着人去几个小部族‘借’一些。
连续几个丰年,哪怕是洛兰族也有囤粮,但凡有点脑子的,应该都会愿意破财消灾。
除此之外,在居狼山下曾经的王庭旧址地下,还埋着一些乌桓部以前自制的黑雷火。
因火药不精,他们自制的黑雷火有近三成哑弹,而且稍微保存不当还容易自爆。
自从炸过一次地库,加之重生回来打通了漠北的线路,他就把那些黑雷火埋了起来。
北地干燥,说不定挖出来还能用。
到了这个时候,有总比没有好。
听哈图努说攻打伏龙城是为了搜刮财宝,以及他的种种打算,众人心里顿时有底了。
大帐内高亢狂放的声音直冲云宵,仿佛将火辣的日头都变得更加炽烈。
自前天小满后开始,象是一步跨入盛夏,太阳的威力明显增强。
明晃晃的光携着翻滚的热浪泼洒下来,从绛园前往议事厅的路上,苏未吟一路寻着阴影走,实在找不到躲的地方,就迈开步子小跑。
正院门口碰到杨毅,苏未吟停下来叮嘱,“天太热了,让炊帐一定要把凉茶备足,巡逻值守的再做一下细致调整,尽量避开太阳直射,当心中暑。”
杨毅只穿了一件深灰戎服,前胸后背早已经被汗水湿成一片暗色,脸上的汗更是没停过。
“苏护军放心,末将正在巡岗,实在没地方遮阳的就支个棚子。”
杨毅爱兵如子,办事也细致稳妥,苏未吟也就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进了议事厅。
坐下喝口凉茶的工夫,徐镇山就从旁边都尉府过来了。
天气炎热,徐镇山卸了盔甲,只在戎服外套了件轻薄的皮甲,看起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始终精神矍铄,步履生风。
“苏丫头,你写的那张字条被人取走了。”徐镇山边走边说。
自献礼之后,只要没有旁人在场,他就这样叫苏未吟,显得亲近。
别人客气,苏未吟却不能不客气,身为晚辈,她一如既往的起身见礼,“大将军。”
徐镇山摆摆手示意她坐,端起旁边温热的凉茶一口气喝干,才说道:“哈图努现在孤掌难鸣,胡地其馀八部没一个会听他的,他真的还会孤注一掷的闯关吗?”
苏未吟端起茶碗,微黄的茶汤倒映出眉眼间那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
“只要他看到了我回的那张字条,就一定会。”
经过前世交锋,哈图努很清楚,刀子扎在哪里会让她最疼。
而且他现在很缺钱,一旦攻城成功,伏龙城的金银财宝就能成为他翻身的本钱。
徐镇山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问明原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算了!
苏未吟也是有口难言。
她和哈图努的恩怨,除了知晓重生内情的轩辕璟,在其他人面前根本无从说起,于是她只能保持浅笑,再装出几分高深莫测的样子。
两人商量好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徐镇山起身道:“好,我去安排。”
苏未吟跟着站起来,“我跟您一起出城。”
她要去接阿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