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成塔一般的篝火还在继续燃烧,欢笑声却已绝迹。
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整齐摆在供桌上,尸身则横散在祭台,鲜血染红木制台面,象是铺了一层流动的红毯。
在冲天血腥和熊熊火光中,老首领花白的须发沾着血污,背朝部众,双手朝天举起滴血的弯刀。
“这就是我给神明的交代!神明要是还不肯息怒,请向我也力雄一人降下雷霆,不要牵连我的族人。”
说罢,他重重跪下去,将弯刀呈给老巫祝,再由老巫祝转接供于神象面前。
也力雄在鄂挞部本就声望极高,短短两句话,更是让部众归心。
众人随他一同伏地叩拜。
本该是向神许下一年心愿的时候,许多人却在心中默默祷告,祈求神明宽恕这个可怜的父亲,不要为难他们伟大的老首领。
只有极少数人在思考鄂挞部的未来该何去何从,毕竟,老首领确实老了。
熔金迎神结束,后面还有两个并不怎么重要的仪式,以往也力雄都会交给老巫祝,今日他却没有提前离开。
众人瞩目下,也力雄一遍遍挺起沉重的脊背,再一遍遍攥紧微颤的手。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得替鄂挞部撑起这片天。
最后一个仪式结束,也力雄走下祭台,朝向风来处,面容掩入夜色,才终于敢显露出片刻的悲凉和苍老。
负在身后的手抖得厉害,他象是在做一场噩梦,梦里,他亲手砍了自己儿子的脑袋
“首领。”
前方有人跑过来,也力雄迅速收敛神色,朗声回应,“什么事?”
“刚才巡逻,发现王帐营门旁的柱子上用刀钉着这张字条。”
王帐护卫递上字条,也力雄认出是中原字,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赶紧找人询问,得知字条上写着:礼在王帐地库。
也力雄把腿就走,“走,去地库。”
他倒要看看,这个雍国皇子给他留了什么‘大礼’。
王帐守卫森严,因此地库没有派专人值守,只在地面和地下两处入口上了大锁。
地面那道锁已经毁坏,也力雄夺过火把走在最前面,很快发现前方好象躺着个人。
一道希望的光刺破心底盘踞了整晚的阴霾,也力雄迈开步子跑过去,看清那人,声音哽咽发颤。
“阿金,醒醒。”
是也力金。
还在呼吸的也力金。
也力雄将儿子扶着坐起来,又是拍脸又是摇晃,却怎么都叫不醒。
刚燃起的希望又变得岌岌可危,慌乱中,他发现也力金旁边有个小药瓶,里面有一粒药丸。
尤豫一瞬,也力雄将药丸给也力金喂了下去。
雍国皇子既然要送礼,总不能送一具尸体吧。
果然,也力金刚被带回地面就悠悠转醒,惊慌失措的向‘伯父’指控也力赤要杀他。
也力雄搂着失而复得的儿子老泪纵横,好半晌才平静下来。
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完。
也力雄将几个得力部下全部叫到大帐,让他们把今晚参加奉金节盛典的淘金人,以及值守王帐大营的护卫全部查一遍。
雍国皇子一行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总得有个说法,不把这些透风的窟窿眼儿堵上,他以后怕是没办法安心睡觉了。
关于这一点,轩辕璟早有安排。
留下最有价值的部分人手继续潜伏,其他可能暴露的人将所有破绽揽过去,早就先一步脚底抹油了。
此时,轩辕璟坐在驼车上,伴着驼铃轻响,已经深深融入北地荒原深沉的夜色。
日金山下的人声早已经听不见了,只剩几点忽闪的火光,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想不到最后居然能坐着驼车光明正大的离开,伏在窗边的星岚收回视线,对自家王爷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别傻笑了。”
轩辕璟拿脚尖踢他一下,迅速脱下身上的白色长袍,露出下面的墨色劲装。
远处隐约可见火光晃动,快到接应的地方了。
星岚当即敛笑,跟着将长袍脱了下来。
驼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一声哨音自车厢内响起,尖锐的穿透风沙和夜色。
不等随行的鄂挞部护卫做出反应,前方黑暗中紧跟着爆开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威力强大。
受惊的骆驼发出一声长嘶,挣扎中扯得车辆剧烈颠簸。旁边鄂挞部护卫所骑马匹也吓得人立而起,扬蹄乱窜。
鄂挞部护卫们一边呼喝着几乎失控的牲口,一边拔出兵刃,在刺鼻的烟雾中紧张的环顾四周,随时准备迎接可能从任何方向发起的袭击。
然而,除了那声声势浩大的爆响和逐渐消散的烟雾,预想中的伏击并未发生。
夜风吹在溢出薄汗的脸上,领头的队长猛然意识到什么,翻身下马,用力拽开驼车的车厢门。
三辆车早已空空如也,只留下几件被丢弃的白色长袍。
人跑了!
夜色苍茫,四下里只有风声阵阵,连追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队长只能带着人去远处亮起火光处看看。
嶙峋的山石下,一堆篝火燃得旺盛,却看不出一丁点儿有人待过的痕迹,显然被仔细处理过了。
一行人在周围转了一圈后便返回王庭,如实禀告。
也力雄正在同也力金讲述原委,听完队长的话,身子僵愣一瞬,缓缓朝他那边转过去,“没有大军?”
“没有。”
别说大军,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也力雄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什么,按着额头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角泛起湿意,大掌往下一盖,悄无声息的将泪水抹去。
原来是这样啊,根本没有大军压阵,雍国皇子此行全靠过人的胆识,还有也力赤为他创造的绝佳时机。
说到底,是鄂挞部内部出了乱子,才让别人有机可乘。
思及此处,也力雄黑沉的脸上怒意翻涌。
“把那个阿鲁的脑袋给哈图努送回去,再告知各部,从今日起,我也力雄与哈图努势不两立。取哈图努首级献于我鄂挞部者,可得千枚金铤。”
他的儿子不能白死,这条命,得算到他哈图努的头上。
旭日东升,沙尘盖住日金山的暗红,风却将这股血腥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营帐中,哈图努打开鄂挞部送来的盒子,目光猝不及防的撞上阿鲁眼口未闭的脸,呼吸猛的一滞。
旁边手下人禀告的声音尖锐的扎入耳朵,“也力雄还说和首领你势不两立,献上首领首级者,可得千枚金铤。”
千枚金铤,买他的命!
哈图努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怎么会这样,前世根本不是这样的!
也力赤悍勇且心狠,得知也力金的身世后,毫不尤豫的杀掉了也力金和也力雄那个老东西,再被他承诺的漠北雷火所诱,率领整个鄂挞部替他效力卖命。
为什么变了?为什么一切都跟前世不一样了?
难道又是那个女人从中作梗?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又很快被哈图努否了。
不可能,他的探子日夜监视着厉城和镇北军大营,回报都说没有异动。
没有大军出营,没有足以碾压的兵力压阵威慑,就算她陆未吟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敢去插手鄂挞部的事。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究竟是哪个环节被他忽略了?
哈图努急促的喘息着,扶着桌子闭上眼睛,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理出一丝头绪。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撕扯,乱成一团,唯一清淅的只有脱离掌控的恐慌,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每一次呼吸都重得象是要抽起一口血来。
没等他理出个所以然,帐帘被猛的掀开,讯兵队长着急忙慌的冲进来。
“首、首领,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原本已经带兵赶来助势的碑南、碑北两部走到半路突然调头回去了。”
也力雄一点儿馀地也没给哈图努留。
得知碑南碑北两部响应哈图努,他直接派了特骑追过来,揭了哈图努的老底。
别的不说,光是制造献礼爆炸谋害胡部使团这一点,就足以让哈图努成为九部公敌。
两部折返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碎了哈图努最后的指望。
接连受挫,加之之前在沙团驿被爆炸震伤还未痊愈,哈图努再也支撑不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高壮的身躯晃了晃,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视野里漫进一片刺目白芒,耳边响起嗡嗡杂音和部下惊恐的呼喊,遥远的仿佛来自天际。
“不对,这不对”
哈图努失神的呢喃着,一张嘴,鲜血顺着嘴角往外溢,最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帐中陷入混乱,医官被紧急叫来,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从不断开合的帐帘传出去,不多时,紧张的气氛就扩散到了整座大营。
“听说了吗?首领晕倒了。”
“为什么?”
“好象是阿鲁大人死了,气着了。”
再后来,这话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吗?首领快死了。”
“啊!那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哎,首领说的那个好地方,你还想去吗?”
“当然想啊,但是”说话的人往大帐方向瞄了一眼,“应该是去不成了吧。”
夏天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乌桓部的大营却象是被寒冬腊月里的白毛风席卷过,士气一片低迷。
不光人,就连棚子里的连战马都仿佛感知到那股低落,不安的刨着蹄子。
营门开启,哈图努手下一名叫腾西的手下带着几人快马奔向黑水城,在城门外扯着嗓子喊。
“吉勒,首领伤重,吐血昏迷了,求你救救他!”
“他是你的亲阿干,你不能不管他呀!”
“吉勒,哈图姮,你出来!”
一个个轮番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脸上更是被太阳晒得出油,哈图姮却是自始至终连面都没露。
事实上,哈图姮人在王帐,压根儿不知道这事儿,更听不见他们喊。
为了防止自己心软,她特意叮嘱了城门守卫,若是有人过来报哈图努受伤之类的消息,想用苦肉计哄她开门,不用报给她。
就这样,一行人满怀希望的来,最后骂骂咧咧的走,除了嗓子又疼又哑,什么都没落下。
腾西回到营地,哈图努已经醒了,正在跟其他人议事。
虽然现在局势不利,但他手里还握着五万人马。
凭着这五万人,他可以先突袭一个小部族,占领地盘和资源,让大家有个落脚的地方,把人心稳住。
只要没死,就还有逆风翻盘的希望。
大不了他再按前世的路子,逐一吞并其馀八部,统一胡地,再挥兵南征。
手下人纷纷附议,很快定下目标——洛兰部。
眼下应保存实力,那就直接挑最软的‘柿子’来捏。
就在众人商议围攻洛兰部的详细计划时,之前派去给梁黑子和包小树秘密传信的人回来了。
“首领,这是他们的回信。”
哈图努迫不及待的接过字条,灰败的瞳孔总算有了一丝神采。
有回信,就证明这条暗线还在。
这是他最后的一张底牌了。
只要梁黑子他们顺利除掉徐镇山,哪怕他现在实力不够,也能为以后出兵雍国拔除一个大障碍。
哈图努满怀期待的展开字条,只一眼,似有无尽寒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倾刻间将他眸中神采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