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皇帝的两道旨意(1 / 1)

徐镇山今晚留宿都尉府。

信使带来两道旨意,一道给轩辕璟,另一道是给徐镇山的密信。

轩辕璟不在城内,为免眈误正事,徐镇山就替他一并代领了。

苏未吟赶回驿馆时,正巧碰到徐镇山拿着皇帝谕旨过来。

来到议事厅,叫上严狄、何衡之两位监察御史,徐镇山又代为宣读一遍,再将谕旨拿给三人过目传阅。

苏未吟一目十行的看完,心中波澜不惊。

谕旨上的内容与她和轩辕璟推演的相差无几。

首先是对待胡部的态度:以和为贵。

最近北地局势紧张,西戎也开始蠢蠢欲动,大军调动频繁,近半个月里已经同安西军起了两次摩擦。

若北地起战,西戎很可能会趁机发兵,合力消耗大雍国力,所以这仗不能打,北疆大局不能乱。

但是在求稳的大前提下,也需适当显露强硬的手腕,亮出刀锋,让胡地众部看清,大雍强界如同雷池,触之者必亡。

哈图努这匹野心勃勃的恶狼,便是杀鸡儆猴的最佳对象。

至于以图兰逐为首的胡部使团,那肯定是要放的,只是在放之前,务必确保其没有侵扰大雍之心,否则便是纵虎归山。

在这件事上,皇帝充分放权,让轩辕璟酌情处置。

谕旨最后才提到陆奎:指控太子,事关重大,不得张扬。

苏未吟能理解,事关储君,若指控为真,则动摇国本;若为假,朝廷大员勾结外族,亦会使朝堂动荡。

无论如何,此事都必须牢牢捂在最小的范围里,万不能抖到明面上。

苏未吟唯一拿不准的是皇帝的态度。

也不知道陆奎供出的那封密信皇帝是否顺利拿到,又能否咬死太子;出了这样的事,皇帝是否还打算继续扶持这样的储君?

帝心如渊,着实难测。

严狄最后看完圣谕,飞快扭头瞄了苏未吟一眼,再将圣谕折好递回给徐镇山,象是自言自语,“陛下让何衡之何大人带队,即刻动身将陆奎送回京都,交由御史台和镇岳司联合审查。但这陆奎伤势未稳,怕是经不起长途奔波啊。”

苏未吟有些用力的掐着指尖,烛光跳跃在眼底,驱不散逐寸凝结的寒冰。

众人心知肚明,陆奎归京,路途遥远,一路上变量太多,能不能活着踏足京都地界都不一定。

即便活着回京,也如同江河入海,是消弭无形,还是掀起巨浪,全在天子的心念之间。

放眼大局,苏未吟自是不愿意将这样一个制裁太子的人证交到别人手里。

显然,严狄也是这个意思。

于是她顺势接话,“严大人此言甚是。依我看,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行定夺吧。”

能拖一天算一天,说不定在这期间又会发生些什么,局势就会迎来转机。

徐镇山没马上说话,沉凝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何衡之身上,“何大人意下如何?”

何衡之算是个直臣,一心拥护天子决策。

陛下既然说了要‘联合审查’,那自然是审活人,不可能审一具尸体。

陆奎确实伤重,暂时不宜颠簸,何衡之便点头附议。

事情就这样说定,徐镇山回到都尉府,立马着疏回奏。

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拿出已经看过的天子密信,又逐字看了一遍。

信上内容不多,最紧要的有两句。

其一是“全力护卫昭王,不得有任何闪失”。

然而紧跟着下一句就是“留意昭王可有不臣之迹,无论虚实,皆密奏以闻,不得延误”。

黝黑的脸被蜡烛照得泛起油光,徐镇山揉搓额头,目光牢牢钉在那两行紧挨的墨迹之间,仿佛要将厚硬密实的纸张灼穿。

全力护卫,不得有失……

留意不臣,无论虚实……

他实在堪不透陛下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还是说天子也正陷于尤疑?

太子与昭王,徐镇山心头已有取舍,可忠字当头,由不得他这个当臣子的妄议干涉。

徐镇山收起密信,缓缓靠向椅背,闭眼思虑良久,才坐起来重新执笔。

屋外传来巡夜甲士整齐的脚步声,与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这些儿郎,以血肉铸成边境铁壁,抵御外敌,护卫万民,他们是大雍的英雄,他不能、也做不到,将他们的未来交到一个轻贱人命的储君手里。

他忠于陛下,忠于大雍,可他到底是年纪大了,有些事看不到听不见,应该也很正常吧!

另一边,驿馆里,苏未吟带着酥皮奶糕去找周显扬。

不出所料,周显扬正在暖室忙活。

“苏护军。”周显扬放下水勺端身行礼。

“我们今天在外头买了些酥皮奶糕,给周大人带些尝尝。”

苏未吟说着,拿起水勺,询问该浇哪些了,怎么浇,浇多少。

周显扬仔细说与她听,然后洗了手,一边吃奶糕一边看她浇水,“对,别贴着苗,浇边儿上。”

苏未吟严格按照他说的做,看着窜出一大截的黑豆苗,脸上喜色洋溢。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移了几盆苗到暖室外吗,怎么样了?”

周显扬咽下奶糕,摇头叹气,“死了。”

北地气候特殊,白天晒晚上冷,几盆油草苗移出去,晒一天就变得垂头耷脑,叶片打卷儿,再冻上一晚,直接绿转黄,到第三天的时候,就剩土里的根儿还剩点湿意,土以外的部分干得都能点着。

现在入夏,太阳越来越毒辣,之前暖室的这些油草白天还能一早一晚晒个把时辰,现在只能等太阳出来前和将近日落时揭开顶棚见见光,其他时候都得遮着。

晒久了容易蔫儿,光照不足也要蔫儿,周显扬这几天愁得头发都抓掉一大把。

苏未吟环顾架子上一盆盆萎靡发黄的油草,心情难免低落。

若是放在暖室里仔细照料着都存活艰难,油草治沙土的宏愿只怕是难以实现了。

浅浅吸气,苏未吟重新舀起一勺水,“再想想别的法子,多试试。”

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希望,她不愿意就此放弃。

周显扬也是这个意思。

吃完奶糕,他拍拍手站起来,“咱们这驿馆远离河流,空气干燥,不利于草木生长,下官寻思着,去河流附近搭个暖室,直接把苗种在地里,而不是种在瓦盆里。”

大地有孕育之力,能赋予万物生机,种在盆里不成,说不定种在地里就成了呢。

苏未吟毫不尤豫的应允,“我明天安排人带你去找地方,厉城范围内随你挑。”

浇完水,苏未吟并未久留,离开暖室后,她却没回绛园,而是去找陆奎。

陆奎还没睡,一动不动的靠着墙壁枯坐着。

跃动的烛光下,胡子拉碴的一张脸呈现出病态的蜡黄,颧骨消瘦凸起,眼窝微陷,不见半点神采。

因养伤躺得有些久,加之近来天气变热,背上腰臀处长了褥疮,又痛又痒。

太久没洗澡,汗渍一层层裹在皮肤上,混合着脓血和药膏,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酸臭。

苏未吟推开门,被扑面而来的臭味熏得屏住呼吸,站在门口等风灌入,将味道冲淡一些才走进去。

陆奎转动眼珠子看向她,反应有些迟钝的激动起来,“阿吟,阿吟,你来啦!”

他想明白了,到了这个境地,苏未吟是他唯一的希望。

什么当爹的尊严和威仪,都是狗屁,活着才是硬道理。

这几天他一直闹着要见苏未吟,想求求她,也不知道是那些人没替他传话,还是她不肯来,始终没见上。

“京都来旨意了。”苏未吟嗓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奎呼吸一紧。

来旨意了……也就说,对他的处置下来了?

“陛下让何衡之率队押送你回京都,交给御史台和镇岳司联合审查。”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将苏未吟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混迹官场多年,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镇岳司?

想到镇岳司指挥使魏平安,陆奎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微弱的希望光芒,又很快消失湮灭。

他供出太子,魏平安哪里还会想法子救他,迫不及待弄死他还差不多。

不光魏平安,还有太子,甚至是陛下……所有人都想弄死他。

陆奎悲愤的攥紧双手,厚唇颤斗,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明明他曾在南疆奋勇杀敌,是立功受赏的将军,是大雍的功臣啊。

就算不能位极人臣荣华一生,也不该象现在这样,如同一只生了癞疮瘸了腿的老狗,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狭窄营房里,白天受热夜里受冻,被伤病、污秽和绝望,一点点的凌迟消磨,直到咽气。

陆奎喘着粗气爬向床边,“我不回京都,我不回去,你不能送我回去,他们是要我的命,他们想要我死……阿吟,你救救我!”

轩辕璟那般在意她,只要这孽障愿意,就一定能有法子保住他的性命。

蝼蚁尚且偷生,陆奎不想死,他想活着。

苏未吟表情淡漠,“救不了,你死定了。”

她走近一步,“不光你,还有身在京都的陆晋干,以及被囚于奉心堂的陆欢歌……我还真是好奇,他们俩现在是个什么境况。”

听到儿女的名字,陆奎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既无担忧,也无歉咎,嘴里一个劲儿的重复让苏未吟救救他,不回京都这样的话。

他现在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在任何关系里都适用。

苏未吟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眼神冷下来,“你就不想知道他们的消息?”

他不是向来以陆晋干为傲吗?

他不是很疼爱陆欢歌吗?

一直没得到想要的回答,陆奎气恼的拍打床板。

“我让你救我,救我,你老提他们做什么?难道你会救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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