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苏未吟喝口热水的工夫,耳朵又莫明其妙的能听见声儿了。
她去找轩辕璟一起吃过午饭,两人开始敲定此次入胡的各处细节。
向徐镇山安排的斥候了解详情,挑选同行人手,翻舆图定下三处接应点尽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都提前设想一遍,并作出最有利最稳妥最完善的应对。
有苏未吟协助,轩辕璟觉得格外轻松,好象完全没费什么劲儿,就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最后,苏未吟将轩辕璟叫到房间,把她的金丝软甲拿了出来。
“你试试呢。”
这软甲原本被哈图姮收去了,她知道这是好东西,一开始拿了就没打算还。
没想到最后俩人阴差阳错交上朋友,哈图姮也是个敞亮人,表示没有搜刮朋友东西的道理,临走前把从她身上掏出来的所有东西全数奉回。
除了金丝软甲,还包括徐镇山交给她的虎头令牌。
轩辕璟哭笑不得,伸手推拒,“穿不了。”
而且这是女子款式,就算能套进去他也不想穿。
苏未吟板起脸瞪他,“这是活扣,可以调的。”
轩辕璟在她面前硬气不起来,乖乖站着不动了。
苏未吟把卡扣调到最大,放到轩辕璟身前比了下。
看着挺精瘦一个人,这一比,差出一大截来,怕是脱光了也套不进去。
苏未吟看看软甲,又看看轩辕璟,颇为费解,“你这也不胖啊”
轩辕璟低笑一声,抓着苏未吟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人带进怀里。
胸膛结实宽阔,带着男子特有的阳刚之气,几乎将她纤瘦的身形完全包裹。
“傻不傻?”
低沉的声音贴着发顶传来,掌心略微用力的按在苏未吟后背,让她真切感受一下男女体型的差距。
“我是个男人,骨头架子、身量都在这儿摆着呢。”
轩辕璟稍稍松开一点距离,垂眸看她,眼底闪着暖光,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强势。
“所以啊,有我在,就别逞强。该我护着你的时候,就得让我来。”
从黑水城回来后,苏未吟明显感觉到轩辕璟变得粘人了,两人之间也愈发亲近起来。
初时多少还是会觉得有些难为情,心跳会在靠近时陡然加速,耳根会烫得象是被人纵了一把火。
如今估计是脸皮变厚了,就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待在他气息笼罩的范围内,哄小孩儿似的应和。
“好好好,你来你来。”
轩辕璟满意了,抓着她的手从自己腰间环过去,心底暖流轻涌,说不出的满足。
落日西沉时,轩辕璟带足人手,踏着夕阳馀晖策马出城。
苏未吟站在城墙上目送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化成墨点,彻底消失在苍茫荒原的尽头。
风卷着发丝,仿佛把衣料都吹透了,心口位置空出一块,跟着那个人一道跑了。
想来,这就是所谓的牵肠挂肚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采柔唤“三公子”的声音。
苏未吟收起脸上的落寞,笑着回头看向大步走来的萧西棠。
“三哥。”
萧西棠声音有些沉闷的“恩”了声,伸手指着城墙下一处小食店,让采柔去买点酥皮奶糕。
采柔看向苏未吟,得了示意,这才应声离开。
苏未吟疑惑问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还得支开采柔?”
萧西棠走到苏未吟旁边,远眺天边晚霞,指甲一下下抠着粗糙的城墙,好半晌才开口,“阿吟,你真的认定轩辕璟了吗?”
“恩?”苏未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为什么这么问?”
萧西棠苦恼挠头,话象是烫嘴似的,甚至有些结巴。
“你、你别管,总之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认定了他,心甘情愿的要嫁给他。”
苏未吟这回是真懵了,但还是认真回答,“恩,认定了,也心甘情愿。”
萧西棠五官拧巴的挤成一团,手不抠墙了,又改成拿靴子尖儿去碾地上的一颗石头,低着头嘟囔,“你了解他吗你就认定”
苏未吟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倒是被他这副样子搞得心里毛躁躁的,“有话直说。北地民风豪迈,怎么你来一趟,反而还扭捏起来了呢?”
被她一激,萧西棠回道:“谁扭捏了?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关乎一辈子,我这是让你慎重考虑清楚。”
一股脑说完,堵在嗓子眼儿里的那口气也跟着撒了出来。
开了话头,萧西棠也不废话了,“阿吟,你知道达尔罕是怎么死的吗?”
伴随话音出口,萧西棠脑海中随之浮现出轩辕璟用神杵击杀达尔罕时的场景,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或许因为身形太过魁悟,药效来得比预料中慢一些,他们一人用细钢丝勒住达尔罕的脖颈,用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背上;一人攻击膝窝,另两人缠束双臂。
四人合力,才总算将人制住。
轩辕璟从供奉的神象手中取下神杵,毫不尤豫的扎进达尔罕的心口,血喷出来,正溅在他脸上。
温热的,带着新鲜的血腥味,莫名烫人。
每一杵都直刺要害,到第五下时,达尔罕死了,不动了。
可轩辕璟手上动作没停。
溅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冷得不象活人,手里的神杵拔出来又扎进去,一下又一下,利器入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窒息。
直到达尔罕的前胸后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洞,已经没地方扎了,又或许是轩辕璟也累了,这才停手让他们收拾,将场面伪装成所谓的神罚。
萧西棠都没好意思说,自那之后,他连着做了两晚上噩梦。
他忍不住担心,这轩辕璟该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嗜杀暴虐之类的毛病吧?
要真是如此,永昌侯府即便是抗旨,也不能让苏未吟嫁给这样的人。
万一什么时候失控发疯,对苏未吟动起手来,那还得了?
“我早就想同你说了,可是”
可是人家俩人又处得好好的,轩辕璟对苏未吟的在意他也都看在眼里。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真要是因为他毁了这桩姻缘,他都怕自己遭雷劈。
可即便是遭雷劈,也得让苏未吟知道,轩辕璟有那样的一面。
天边云霞散得只剩下最后一点暗金色的影,风渐渐大起来,吹得苏未吟眼框酸涩发胀,想哭。
这世上,想必只有真正的家人,才会因为发现未来夫婿对旁人的狠辣,而开始替她担忧吧。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眼底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扭头再面对萧西棠时,已看不出心底的情绪翻涌,唯有一双眼睛在不太明亮的天色下闪着光,如同雪水洗过的星子那般澄澈。
“三哥啊。”苏未吟微微倾身,笑着调侃,“你这么在意我呀?那我出嫁的时候,你该不会哭鼻子吧?”
“谁、谁在意你了,少胡说八道!”
萧西棠偏过头,没好气的说完,抬手用指节蹭了下鼻尖,视线飘向另一边渐浓的暮色,声音刻意拔高,极力掩饰被戳中心事的窘迫。
“我那是那是怕你过得不好,让别人戳我们侯府的脊梁骨。还哭鼻子,你当我是阿鸢呢?到时候我非得放上十挂响鞭,再好好喝上一顿”
萧西棠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所剩不多的威严,声音却越来越小。
想到那天,心里还真挺不是滋味。
“行啊,到时候让王爷多敬你几杯,多谢三哥从京都奔袭千里来找我。”
苏未吟顺势接话,说到最后,声音也轻微有些哽咽。
萧西棠沉默片刻,郑重问道:“所以,你还是想要嫁给轩辕璟吗?”
“恩。”
不希望萧西棠心里有芥蒂,苏未吟解释,“轩辕璟对达尔罕的虐杀,不是因为他嗜杀暴虐,而是因为我差一点死了。他在泄愤,也是在替我讨债。”
萧西棠从来没想到过这一层,听她这么一说,顿时醍醐灌顶,挠着头干笑两声,“原来是这样啊,哈哈,你瞧我这”
这一通瞎担心,愁得都显老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两人走下城楼,采柔这才拿着酥皮奶糕走过来,不远不近的跟在苏未吟身后。
入夜的街市显得有些冷清,随风摇动的灯笼投下一团昏黄,将匆忙归家的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萧西棠频频偷瞄苏未吟,在视线与她对上时扯出一抹讪笑,压低声音问出心里盘亘已久的问题。
“阿吟啊,这轩辕璟是皇子,皇家最看重延绵子嗣,你嫁过去虽然是正妃,但他以后还要迎侧妃,说不定还会纳姬妾你能忍得了吗?”
苏未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实回答:“应该忍不了吧。”
“啊?那你以后怎么办?”
总不能拦着不让娶吧?
到时候不仅得落个善妒的名声,说不定还会夫妻离心
苏未吟仰头看天,笑意通透,“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声音轻柔平缓,象在说给自己听。
“人是活在当下,又不是活在以后。当下我和他两情相悦,所以他愿娶我愿嫁;可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变得不再是我喜欢的那个轩辕璟,或是到了我不想再继续的时候,那就好聚好散呗。”
关于情爱,在她所见,不管是母亲和陆奎,还是云妃和皇帝,都没有给她带来太好的感观。
可是,她还是愿意去相信自己的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就好象母亲和永昌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萧西棠怔怔的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就凭她这份清醒和通透,相信不管未来是什么样,她都能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萧西棠转身冲采柔招手,“来,奶糕给我吃两块儿,我都饿了。”
采柔快步上前递上装奶糕的油纸包,萧西棠拿了一块儿,又递给苏未吟。
苏未吟正要伸手,忽听得有马蹄声快速接近,经过几人身后朝都尉府方向疾奔而去。
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几人是腰牌,青绿色,是信使。
苏未吟赶紧让随行的星罗卫牵马过来。
“回去看看,应该是京都的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