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依旧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这在木建军看来就是顶顶好的美食,每次有大事都要这么庆祝。
木建军下午和了好大一团面,剁了足足两大碗馅,饺子包得圆鼓鼓的,一个个像小元宝,在盖帘上码得整整齐齐。
下锅煮了,白气蒸腾,满屋都是面香和肉香。
木建军今天格外高兴,不仅因为饺子,更因为下午从周家回来周晓白临别时那抹羞赧又温柔的笑意。
他开了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盅又给陈星满上。
“来,陈星,走一个!”
他端起酒盅,脸上泛着红光,
“庆祝咱们……庆祝咱们铺子站稳了脚跟,庆祝……庆祝以后日子越来越好!”
陈星端起酒盅,和他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喝了。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可那暖意似乎到不了心底。
他目光掠过坐在对面的木齐章。
她正低头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慢慢吃着,动作很慢像是心思不在这顿丰盛的晚饭上。
从周家回来,她就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陈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她的话更少了眼神却更深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木建军给每个人碗里添了饺子,又舀了勺饺子汤。
“趁热吃,锅里还有。”
饭桌上暂时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屋子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木建军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絮絮叨叨地说起铺子下一步的打算,说起想进一批的确良的料子,夏天好卖。
陈星笑着应和,偶尔补充两句,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木齐章身上。
她终于放下了筷子。
碗里还有两个饺子,但她似乎吃不下了。
陈星宠溺笑了笑接过来直接吃起来,这年头可不兴浪费,即便他们赚到了一些钱。
木齐章单手拿起旁边的手绢,擦了擦嘴角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陈星,我有件事,要说。”
木建军正夹起一个饺子往嘴里送,闻言停住看向她。
陈星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等待下文。
“学校公派留学的名单,已经正式公示了。”
木齐章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陈星脸上停住,
“经济系会计班是我。下学期九月初就走,去美国学会计和统计要两年。”
话音落下,饭桌上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谁家孩子的哭闹声。
木建军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饺子滚了两滚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妹妹,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他没想到时间这么赶。
陈星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坐姿脊背挺直,那双总是沉稳平静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骤然变得幽深,像是瞬间起了风浪的海面涌动着某种极力压制的东西。
他放在腿上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随即又缓缓松开。
“美国?”
木建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木建军之前一直以为只是交流学习时间应该不会很久,
“去……两年?”
“嗯,公派项目时间是两年。
“机会很难得,国家现在需要这方面的人才,学校选了人出去学,是希望我们能学到真东西带回来。”
“可是……可是这也太突然了。”
木建军猛地站起来,带得凳子往后挪,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不早说?我要是知道两年你一个人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
“哥,你之前说会你会顶着的,”
木齐章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铺子有你和陈星我放心。生意已经上了轨道,按部就班做,还贷款没问题。
至于我……”
她顿了顿,
“我已经是大人了,能照顾自己。语言可以学,环境可以适应。
这是个机会,我不想放弃。”
“可是怎么要这么久,我本来以为就是去个个把月,”
木建军急了,眼圈有点红,
“是,机会是好,可……可家里怎么办?陈星怎么办?”
他扭头转向陈星,“陈星,你……你说句话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陈星身上。
陈星依旧坐着看着木齐章。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去。
看了很久久到木建军几乎要再次开口,久到木齐章不安地绞紧了手指,久到连木齐章自己在那平静的注视下指尖都开始微微发凉。
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过:“你决定好了?”
四个字,没有质问没有阻拦没有惊讶,只是确认而已。
因为他知道木齐章不会开玩笑。
木齐章迎上他的目光,强迫自己点头:“嗯,决定好了。”
陈星点了点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他移开目光,看向桌上那盘已经渐渐凉掉的饺子,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腮边的肌肉微微绷紧下颌线显得异常清晰。
木建军看着他这样子,更急了:
“陈星,你……你怎么就吃上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二丫她……她这就要走了,一去两年,你……你们……”
他是认为木齐章光宗耀祖了,也答应了木齐章不阻拦他,可真的听到要2年,他急了。
“建军。”
陈星终于咽下那个饺子放下筷子,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眼神翻涌着木建军看不懂的东西。
“这是二丫的事。她的人生她的前途该她自己决定。”
“可……可你们……”
“我们怎么了?”
陈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打断他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生气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平缓,
“她是去学习,是正事,是好事。我……我难道要因为自己出不去,就拦着她,不让她去?”
木齐章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句话里的意思她却听懂了。
他不是气她要走,不是气她离开两年。
他气的或许是自己“没法出去”,是这无法跨越的身份和制度的障碍,是眼睁睁看着她飞向更广阔的天而自己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名正言顺地说一句“我等你”。
那种无力感比任何愤怒的阻拦都更让人心头发涩。
木建军也愣住了,看着陈星又看看妹妹忽然说不出话来。
“陈星,”
木齐章的声音有些发紧,语气涩然,
“我……我不是没想过放弃。我想过很多,想家里,想铺子,想……想你。
可周厂长今天说国家现正是用人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
我想出去看看人家怎么发展,把好的东西学回来。
我……我也想能做点有用的事,不只是守着铺子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说着,目光恳切地看着他:
“我知道两年很长,隔着大洋什么都可能变。可……可我还是想去。
我想试试,我到底能走多远,能做成什么事。你……你能明白吗?”
陈星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执着的眼睛。
那里面有忐忑有歉意有挣扎和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的决心。
他当然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从她独自撑起铺子,从她冷静应对王家的刁难,从她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谋划反击,他就知道她不是那种甘于困守一方天地只求安稳度日的普通女子。
她心里有沟壑,有他或许无法完全踏足的山川。
他只是……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清楚,他们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又该如何安放这即将到来漫长而遥远的分离。
“我明白。”
他苦涩一笑,“你想去就去,铺子家里有我和你哥,不用挂心。”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眼里,一字一句郑重道:
“既然想去好好学。学成了,回来。我……我一直在这儿。”
木齐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了回去。
“嗯。”
她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学成了就回来。一定回来。”
木建军看看妹妹,又看看陈星,心里那点因为分离而生的焦虑和不满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和陈星又倒满端起酒盅。
“行了,行了,好事,是好事!”
他声音有点哑,却努力做出高兴的样子,
“我妹妹有出息,要出国留学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来,陈星,咱哥俩再走一个!祝二丫……一路顺风,学有所成!”
两个男人的酒盅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辛辣的液体入喉,烧灼着食管,也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种种情绪。
木齐章起身去厨房把锅里还温着的饺子又盛了一盘,端上来。
“都凉了,快,趁热吃。”
晚饭在既沉重又释然的气氛中继续。
木建军的话又多了起来,说着要让妹妹多带点衣服,说听说国外东西贵得多换点外汇。
木齐章慢慢吃着碗里已经凉透的饺子,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前路依然未知,分离依然痛苦,身后有家有等她的人,心里也有了更清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