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还沉浸在方才那场“大快人心”的余韵里，叽叽喳喳地说着系主任如何灰溜溜滚蛋，王珊珊被抓时如何狼狈。
赵兰偶尔应和两句目光更多落在旁边微笑沉默走着的木齐章身上。
走过一条开满紫丁香的小巷，馥郁的香气在午后暖融融的空气里浮动。
赵兰停下脚步，摘了一小串丁香在手里捻着状似不经意地问：
“小章，说起来出国名单公示了，之后手续……是不是也该开始办了？”
木齐章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微微侧头。
“嗯，系里说下周开始交材料。”
“那……你家陈星知道了吗？”
赵兰抬起眼，看向她。
周敏也停了下来，脸上的兴奋淡去换上了关切。
毕竟陈星对木齐章怎么样她们是有目共睹的，一旦木齐章决定深造，必然要分开一段时间。
她看看赵兰又看看木齐章像是也才刚想到这个问题。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过花枝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紫丁香的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滞重。
木齐章低着头看着自己布鞋鞋尖。
鞋尖沾了点泥，是早上路过一处积水洼时溅上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也低：“……其实我还没说。”
“家里呢？”赵兰又问。
“也……还没。”
周敏忍不住了：
“为什么不说啊？这是天大的好事，你该第一时间告诉他们，他肯定为你高兴！”
“我知道他会为我高兴。”
木齐章柔和抬起头，目光投向天空，天空很蓝飘着几缕棉絮似的白云，可真美。
“可然后呢？高兴完了，然后呢？”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其实她也想过无数回了。
“他是军人，有军籍，在进修。出国……不是他能跟着去的事情。
手续批不下来，时间也对不上。
我这一去，至少两三年。两三年，不是两天，不是两个月。”
巷子里更静了，连风都似乎停了。
赵兰和周敏都沉默了。
她们刚才只沉浸于“胜利”的喜悦，为木齐章终于拿到本就该属于她的机会而兴奋，下意识地忽略了这“机会”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那你哥他们呢？”
周敏声音小了下去，
“你不是说铺子刚买下来，贷款还没还完，你这一走……”
“铺子有我哥看着没问题，生意已经上了轨道，维持下去还贷款应该问题不大。”
木齐章似乎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流畅，
“我出国有公派补助，自己再想想办法，应该也不用家里再贴钱。
就是……”
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包带子，
“就是这一走，两三年见不着面。
我哥肯定不放心，我家里……怕是也要偷偷抹眼泪。还有……”
她没说完。但赵兰和周敏都懂。
还有陈星。
那个话不多总在她需要时默默出现，像座山一样挡在她前面的男人。
他们还没结婚，可那种彼此扶持相互依靠的亲近和默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两三年，隔着千山万水，音讯难通，变数太多。
原本她是计划和陈星国庆节结婚的，毕竟过年的时候娘家人也算达成了共识，可这个时候，她纠结了。
“那你……你是怎么想的？”
赵兰将手里那串丁香放到旁边的石台上，又问起来。
“我不知道。”
木齐章很诚实地回答，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和挣扎，
“机会难得，我不想放弃。出去看看，学点真东西，以后的路才能更宽。
可家里……陈星……”
她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阳光把她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外半边却藏在紫丁香丛的阴影里明暗分明。
“小章，”
周敏上前一步，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
“你别想那么多，先抓住机会。
我妈说了，女孩子要自己成功才会幸福。
陈星他要是真为你好，肯定支持你，而且你们可以写信啊。
等以后你学成回来不就好了？”
“周敏说得对。”
赵兰也开口道语气比平时柔和，虽然陈星对木齐章不错，但是出国机会更是少之又少，错过肯定拍大腿，
“机会不等人。尤其是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真的没有了。
你和陈星……来日方长，两三年听起来长，可放在一辈子里也不算太久。
关键是你们得把话说开把你的想法你的打算告诉他。
还有你家里，也得好好说，瞒着拖着反而容易生出误会和心结。”
木齐章看着她们，看着周敏眼中真诚焦急，赵兰镜片后冷静劝慰。
她知道她们说得对。
她一向是个有主意有决断的人，可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前途，还有她心里悄然扎根的另一份牵挂和一个刚刚有了点模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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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觉得，做决定这么难。
“我……我再想想。总得……找个合适的机会。”
三人默默走出小巷。
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可落在身上似乎少了刚才那份毫无挂碍的暖意。
路边柳树的嫩绿，看在眼里也仿佛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愁绪。
回到“木记衣行”，木建军正和王琴在柜台后盘货。
看见她们回来，木建军立刻扬起笑容：
“回来啦？怎么样？学校那边……”
“没事了，二哥。”
木齐章打断他，勉强笑了笑，
“都解决了。王珊珊被抓了，系主任也被撤了。”
木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激动地一拍大腿：
“真的？太好了。”
王琴也露出惊喜的笑容，连连点头：
“好事，大好事，老板得庆祝庆祝。”
铺子里洋溢着单纯的喜悦。
木齐章脸上心事重重浅笑，又看了看铺子后门，陈星刚才推着自行车出去，说是去木材厂看看修补窗户的木料还没回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傍晚，陈星回来了，车后座绑着几根处理好的木条。
他卸下木条在院子里就着水龙头洗手，冲掉他手上的木屑和灰尘。
木齐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棵要剥的大葱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军便服上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他做事总是这样，沉稳，利落，话不多，却让人安心。
“处理好了？”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嗯。”陈星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脸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怎么了？学校还有事？”
“没。”
木齐章低下头，开始慢吞吞地剥葱，
“都挺好的。王珊珊被抓了，她爸这次也跑不了了。系主任被撤了职。”
“那就好。”
陈星笑着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葱，
“我来吧。你歇会儿。”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木齐章蜷缩了一下，松开了葱。
两人都没再说话，木齐章双手指着下巴看着陈星欲言又止。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更远处模糊的火车汽笛。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染上了瑰丽的橘红。
“陈星。”
“嗯？”
“我……”
木齐章抬起头，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心里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赵兰的话，“来日方长”，想起周敏说的“写信”，想起哥哥嫂子纯粹的欢喜，也想起自己心里那份对更广阔天地的渴望和那份沉甸甸的不舍与不确定。
最终，她只是很轻地说：“晚上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陈星剥葱的动作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他看了她几秒带着宠溺的笑容继续手里的活计：“好。一会儿我多剁点馅儿。”
夜幕降临，小屋里点了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方桌。
饺子热气腾腾，醋香扑鼻。
木建军兴致很高，还开了一瓶存了很久的二锅头，非要和陈星喝两盅。
桌上气氛热闹，一切都很好，很温暖很踏实是她想要守护平凡珍贵的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