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揣着那两块钱从“木记衣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走得很急脚步有些踉跄,手里紧紧攥着陈星给的车钱手心出了汗纸币边缘有些发软。
拐进回家的胡同时她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回头看了两次,空荡荡的巷子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是太紧张了,加快了脚步。
她家在胡同深处一间大杂院的后罩房,只有八九个平方,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一年四季见不到光。
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有些生锈转了好几下才打开。
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有股霉味。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前蹲下身,手伸进床底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有些沉,她抱在怀里在黑暗中坐了会,等心跳平复些。
明天,明天就把这些东西交给木齐章。
交了,国庆就有希望了,交了,她就不用再怕王家了。
她把盒子重新塞回床底,站起身准备去水房打点水擦把脸。
刚走到门口还没拉开门门就从外面被猛地撞开了。
两个男人冲进来,一高一矮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高的那个一把捂住她的嘴,矮的那个抓住她的胳膊反扭到背后。
动作很快,很熟练,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
“唔……唔唔!”
她挣扎脚踢在门板上发出闷响。
高的那个手劲很大捂得她喘不过气。
矮的用绳子把她双手捆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然后两人架着她拖出屋子拖进院里。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从各家窗户透出来的零星灯光。
邻居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没人出来。
她被拖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高的那个松开手,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们……你们是谁?”
她抬起头,借着远处窗户的微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高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条狰狞的蜈蚣。
矮的那个眼睛很小眯缝着看人时像两条线。
“跟我们走一趟。”
疤脸男开口,声音粗哑。
“去哪儿?我不去,救”
李丽往后退背抵在槐树上。
矮个子男人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力道很大,打得她头偏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有血腥味。
“少废话!”
矮个子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前拖。
她被拖出院子拖进停在巷子口的一辆旧吉普车。
车里还坐着个人背对着她,穿件米黄色的风衣,头发烫成卷用发卡别在耳后,眼熟得很。
车开了,颠簸得厉害。
李丽被扔在后座,矮个子坐在她旁边手按着她的肩膀。
她挣扎,矮个子又是一巴掌,这下打得她眼冒金星不敢再动。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骨头都要被颠散了。
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厂房前,铁门锈迹斑斑半开着。
她被拖下车拖进厂房,里头很空旷很高,顶上横着几根粗大的铁梁,铁梁上挂着些锈蚀的铁钩在风里微微晃动。
地上堆着些破烂机器,蒙着厚厚的灰。
角落里有张破桌子,桌上点着根蜡烛,烛光摇曳把整个厂房照得影影绰绰。
穿风衣的人转过身摘下口罩。
果然是王珊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李丽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一半明一半暗让她看起来有些诡异。
“李姐,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李丽看着她浑身发冷。
她想说话可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不说话?”
王珊珊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让我猜猜……是不是去找木齐章了?”
李丽猛地摇头,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摇头?”
王珊珊慢条斯理直起身子笑了,那笑很冷不达眼底,
“李姐,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尤其是我给过机会的人。”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指尖,转身走到破桌子旁坐下,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李丽。
“说吧,去找木齐章,干什么?”
“我……我没去……”李丽的声音发抖。
“没去?”王珊珊侧头抬了抬手。
矮个子男人上前抓住李丽的头发用力往后扯。
李丽痛得叫出声眼泪涌出来。
“我说!我说!”
她哭喊着,
“我是去找她了,可我……我就是去求她,求她放过我。
铺子没了,国庆进去了,我活不下去了。
我想求她,别告我了,给我条活路。”
“哦?”
王珊珊玩弄着自己的小拇指挑眉,“她答应了?”
“没……没有。”
李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说……她说她也做不了主,让我……让我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
王珊珊重复着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声音在寂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李姐,你当我傻吗?你去找木齐章,是为了让她帮你救张国庆吧?”
李丽猛地抬头,眼睛瞪大瞳孔收缩。
“看来我猜对了。”
王珊珊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李姐,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乖乖等着别惹事?嗯?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我没有……”
“没有?”
王珊珊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这巴掌比刚才矮个子打的更重,李丽被打得侧倒在地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没有你去求木齐章?没有你想拿我的把柄去换你男人?”
王珊珊站起来,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肩膀,
“李招娣,你是不是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你现在想反咬一口?”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李丽蜷缩在地上,哭着摇头,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以王珊珊的为人肯定会干掉她的,
“我就是想救国庆,我没想害你,珊珊,你放过我吧,我保证,我什么都不说,我乖乖等着,我再也不去找木齐章了。”
“晚了。”
王珊珊转过身,重新坐下,
“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信了。我只相信,死人……才最安全。”
李丽浑身一颤,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想杀我?”
“杀你?”
王珊珊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有些渗人,
“李姐,你说什么呢?杀人可是犯法的。我就是……给你点教训,让你长长记性。”
她朝疤脸男使了个眼色,疤脸男上前一把将李丽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上。
矮个子男人从角落里捡起一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不……不要……”
李丽惊惧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珊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打我,我……我怀孕了,我怀了国庆的孩子!”
王珊珊的动作停了,她转过头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怀孕了?”
“嗯!真的!”
李丽哭着点头,露出一丝惨笑,
“两个月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国庆。
珊珊,你看在孩子的份上,放过我吧。
我保证,我什么都不说,我马上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
王珊珊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阴影晃动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孩子?那更该打了。生下来没爹,多可怜。”
她朝矮个子抬了抬下巴,矮个子举起木棍,朝李丽的肚子砸去。
李丽尖叫一声,猛地侧身木棍砸在她肩侧,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顺着墙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手护着肚子眼泪哗哗地流。
“打。”王珊珊声音冰冷,“打到她长记性为止。”
木棍一下一下落下,打在背上肩上腿上。
李丽咬着牙,没再叫只是闷哼身体随着击打一下下颤抖。
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开暗红色的一小摊。
她看着王珊珊,看着那张在烛光下美艳却扭曲的脸,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也灭了。
她以为自己示弱,求饶,王珊珊会像以前一样,打一顿出出气就算了。
可她忘了,以前她还有用,现在她没用了,没用的东西就该被扔掉。
木棍停了。
矮个子男人喘着气,把棍子扔在一边。
李丽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动一下都疼。
可她脑子里异常清醒。
王珊珊不会放过她了。
今天放过,明天也会找机会灭口。
她知道了太多,还想去投靠木齐章,这已经触了王珊珊的底线。
她必须逃。
“看好她。”
王珊珊站起身,整理了下风衣,“等我爸派人去她家搜完东西,再处理。”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嗒,嗒,嗒,声音渐渐远去。
疤脸男和矮个子把李丽拖到墙角,用绳子把她捆在铁管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两人走到门口,点了根烟低声说着什么。
李丽靠在墙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可她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听见了王珊珊派人去她家搜东西,搜什么?肯定是她藏在床底那个铁皮盒子。
可他们搜不到,因为盒子里的东西……根本不在那儿。
从打算去木齐章那她就多了个心眼,铁皮盒子的东西被她埋在院角那棵槐树底下了,用油布包着埋得很深。
她知道王家不会轻易放过她,得留一手。
可她现在被关在这儿,怎么去拿怎么交给木齐章?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必须逃出去把东西交给木齐章。
只有木齐章,才能扳倒王家,才能救国庆,才能……才能让她和孩子活下去。
夜还很长。
李丽慢慢睁开眼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看着门口那两个抽烟的背影心里逃跑的念头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