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
夜行的通讯从耳机里传来。
“附近的路口已经完全处在控制中。”
并不嘈杂的小店里,果粒橙走向最深处的卡座,坐了下来。
这里地处刀锋区的繁华地段,窗外是拥挤的商业广场,武器小贩堂而皇之地支起摊位,在移动小吃餐车的旁边出售二手枪。
落座后不久,服务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这位小姐,您的茶。”
“不,我还没点”
果粒橙起初以为是送餐送错了,但随后,看到餐盘上有一支笔和一张纸条。
呼
搞这种秘密接头的事,真的是为难我啊!
她展开纸条,看到上面是个问题。
“为什么找我?”
这咋办?
果粒橙决定电话求助场外亲友。
考虑到这是“主线关键任务”,夜行将问题复述给了目前正在废墟星抓生产的执行官。
听着耳机里陆渊亲自发来的回复,果粒橙瞪圆了眼睛,感到很意外。
“消灭亚兹拉尔,抹除同化者,推翻【七宗罪】”
她在纸条上原样写下这些,交给服务员,心想这是要玩真诚战术吗?
还是说,与以往一样,无所不能的执行官大人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和立场。
服务员返回后就没再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工装服的女人,跟果粒橙一样,在室内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对方明显已经上了年纪,看样子接近60岁。
不过还是那句话,在极乐岛,由于义体改造技术泛滥,不能简单凭外貌判断一个人的年龄。
“跟我来。但你的同伴不能跟着,也不能继续跟你通讯让他们等着。”
对方说。
“我知道你们有至少4支小队监视这家店,分别占据了广场四个角落的屋顶。”
“没问题。你都听到了?”
果粒橙对夜行道。
“收到,那你自己多放机灵点。”
虽说这老太太身在暗处,但能在被察觉前,先观察到沧源的精英小队,实力必定不一般。
果粒橙当着对方的面取下耳机,丢进了名曰“茶”,但真实化学成分极度可疑的焦黄色饮料里。
对面这老太
果粒橙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总觉得很是眼熟。
“跟我来!”
老太领头离开餐馆,穿街过巷,很快走进一栋刀锋区随处可见的“居屋”,也就是帮派负责开发和收租的鸽子笼小高层公寓。
“请进。”
老太的一居室里陈设很简单,一看就知道只是一处安全屋。
大门后方,是一台军标级别的金属探测仪,果粒橙走过去,只因为衣服上的金属拉链而触发了最低程度的警报。
“你真的没有做过义体改造?”
老太很讶异。
“算是吧。”
其实果粒橙更跟其他30级以上玩家一样,安装的是比星联至少先进一代的生化义体,这种义体除了内置核电池外和超导电容外,都不会触发金属警报。
“不简单啊小姑娘。”
老太反锁了上门。
考虑到对方明明知道找上自己的是“黑骑士”,这种举动极端反常。
如果说莲女士只是“不惧刀剑”的话,那这一位,就是有把握在近身缠斗里压制果粒橙。
在果粒橙好奇的注视下,老太太摘下了墨镜。
“您是”
果粒橙立即认出了这张脸。
她回想起了第一次去“镇魂碑”训练馆时,墙上挂着的那一排“名人堂”。
眼前的这位,就是训练馆里走出来的最强选手,多年前的7级赛超级冠军,“入殓师”凯莉!
没错,就是她!
因为自从出道后,都会给对手留下体面的全尸,所以得名“入殓师”。
7级赛超级冠军的含金量非同小可,不同于更低级别的赛事,7级角斗士之间并非每年都要举行统一赛事,而是完全在【七宗罪】的商业运作下,两两配对交手。
每一场比赛,都声势浩大。
选手打赢后的奖金以3亿信用点起步,就算打输,也能拿到相当于胜者奖金60的出场费。
这就造成了只有7级赛选手、而无公认的最强者,反而才是一种常态。
能得到超级冠军称号,至少要保持数年内未尝一败,这对高水平选手来说可是太难了。
“可,那是60多年前了啊。”
果粒橙脱口而出。
她和男神的教练,德鲁先生,正是凯莉的儿子,现在都六十好几了。
她居然加入了亚兹拉尔
为什么?
果粒橙很清楚德鲁先生的为人,她不相信对方的母亲会是一个邪恶的人。
“没那么久。”凯莉笑笑,“59年前,我33岁退役。”
“那,您今年都已经”
“是啊,已经到了最先进的义体都控制不了衰老的年纪。”凯莉摆摆手,“先不聊这个,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实现这些?”
她拿出了果粒橙写上回答的纸条。
果粒橙深呼吸了一下。
手上没有大剑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甚至有点紧张。
不过,当前没有了外援,只能靠自己完成任务。
执行官直接说了实话,那么,自己按照这个思路走总没错。
“清除同化者是沧源舰队的任务,我并不太清楚太多细节。”
“可以理解,继续。”
自然而然地,作为亚兹拉尔成员,对方早就猜到,或者说高度怀疑果粒橙来自沧源未来科技。
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至于推翻【七宗罪】,我知道的多一些,我们会一块一块地占领城市街区,扫荡每一栋高楼。”
“你们?”
“道德与法治帮。”
什么鬼!
果粒橙心想这帮派名字是真的无厘头,尤其是在当前的场合下。
所以说,玩家在过场动画里穿得像个人、起个正经点的名字,还是非常重要的。
“不可能。”
凯莉使劲摇头。
“您可能低估了道德与法治帮的规模,还有火力。”
“或许吧,但我更质疑的是你们的作战方式。你们想用帮派的形式去对抗【七宗罪】?对方可不是什么街头上的小混混,必要时他们可以直接掀翻牌桌!
“我问你,如果【七宗罪】直接炸掉你们占领下来的街区怎么办?你以为他们在意那上面居民的性命?你以为那些人渣会担心帮派成员们遭到误炸而丧失忠心?”
直到这时,果粒橙才发现执行官和队友们已经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她变得愈发沉着。
“我说了,您小看了道德与法治帮的火力,我们逼急了也会掀桌的,而起力气可比七宗罪大得多。”
“哦”凯莉听懂了,“你们已经好!就当我从来没说过这些话,那情况确实不一样,需要重新考虑最后,亚兹拉尔呢?”
“还没什么头绪。”果粒橙如实答道,“否则也不需要来找您。”
“也对”凯莉嘀咕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不是蠢货,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尽快开始站队了。”
她朝果粒橙走近两步。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带给你们的老板,好消息是亚兹拉尔还没有将沧源视作自己的主要对手,甚至连值得重视的对手也算不上。
“坏消息是,其中的原因,是由于亚兹拉尔掌控着远超你们想象的灾前遗产和军事力量;可以这么说,他们只是在当前这个星系不怎么上心而已。”
“那,哪里才是亚兹拉尔看得上的战略重心?”果粒橙问。
凯莉眯着眼睛看向她。
那眼神仿佛是在问:
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当然是地球所在的银河系,小姑娘。”
“哦,也对果然!”
“总之,本星系内亚兹拉尔的事务,仅由一位高阶成员负责运营,他叫迪特里希,目前正在大可汗的总旗舰上。”
凯莉继续道。
“而在极乐岛,有三名【七宗罪】成员早就已经加入这个组织,按加入时间的早晚,分别是【傲慢】、【色欲】和【暴怒】,不过你能想到的,【七宗罪】可不希望让民众知道自己已经认了新主人。”
怪不得!
我就说亚兹拉尔通过敌我识别代码保护极乐岛这件事不简单。
不过好像也有不太对的地方。
“【傲慢】具体实在什么时候加入的?”果粒橙追问。
“7年前。”
那就是在亚兹拉尔密谋之前了
唤醒并召唤同化者是个庞大的计划,十几年前就开始按部就班地执行,那时候【七宗罪】里还没人加入亚兹拉尔呢,最多只是有合作关系而已。
所以为什么保护这里呢?
仅仅是因为,想保留一个活动据点?
或者是因为不想让这里的零素矿产全被大可汗吃掉?
这种想法,放在以前还成立。
因为那时候的沧源,还对理事会宇宙还知之甚少。
而现在,在了解到庇护所居住站的规模,以及那里也被亚兹拉尔染指的事实后,这个推论,似乎不再站得住脚
极乐岛真的够这个资格吗?
唔
总感觉哪里非常的不对劲!
但,以果粒橙那堂堂正正的太阳骑士脑回路,着实想不出来。
没关系,如实禀告给执行官就好了。
老板有脑子,让他来思考。
“好了!”凯莉摊摊手,“还有什么需要我来说明的吗?”
其实在开始这次任务之前,果粒橙已经接到了陆渊发来的问题清单。
现在凯莉如她自己所说,开始明智地选择站队,表现出了强烈的合作意向。
但,是否要完全相信她?
“极乐岛正在集中星联的战略资源,你知道这些资源都被存放在了哪吗?”
凯莉竖起一根手指,示意稍等。
她走到电脑前,打印出一张小行星巷道地图,递给果粒橙。
“就在这附近的洞穴里,不过我得提前提醒,那里戒备很严。”
“谢谢!”
这张地图帮大忙了。
戒备严没关系。
小老弟夜行假扮矿业高管班克斯这件事,直到现在还没被揭穿!
换句话说,他可以自己开着飞车,刷脸进入绝大多数严禁平民进入的采矿巷道。
实在不行,还可以让克拉图暴力骇入。
我大沧源人才济济,岂会被一个权限难倒。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拿到您这里所有的巷道地图,以作参考。”
“没问题。”凯莉欣然同意。
“再就是我们真的很需要赢下一周后的角斗比赛,对此,您有什么建议吗?”
“你的情况很不乐观,小姑娘。”凯莉盯着果粒橙道。
“据我所知,【七宗罪】也极为看重这场比赛;他们正在讨论借助这场万众关注的比赛,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
“是的,这我的老板也预测到了。”
“而且【七宗罪】已经决定给你狠狠上难度,到时候,会让你不得不做出对自己的团队极度不利的选择,而且,同化者那边很可能会获得一名强力外援。”
“只要我还能挥剑,就没有问题。”
凯莉女士脸上出现了慈祥的笑。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还没出道的自己。
“我的第一个教练,上帝垂怜,是个很好的老先生,他在我出道前教给我一个很重要的道理,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个人的武力,即使再强大,与真正的暴力比起来也微不足道,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如果真的想完成你们老板交给你的任务,就应该思考,要如何把个人力量,转化成更强大的力量。”
“您是说精神力量?”
“可以是精神力量。”
“如何呢您的教练一定说过的吧?”
“你的剑,过去为了什么而挥舞?”凯莉反问。
“威吓保护?”
其实果粒橙的第一反应是“兴趣”。
喜欢跟高手过招时的那种爽感。
但她知道,这个理由,不会支撑自己走太远,成为真正的大师,乃至剑圣。
“二者同时存在。从单纯的物理行为上,无法区分,就只是砍和刺而已,战场上也根本没人会停下来追问、研究。”凯利说。
“只为追求‘保护’而挥剑,既不能让你变得更加正义,也不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要么是胆怯,要么是极致的虚伪。
“你要做的是要让人们相信,你的剑,可以划分出暴虐杀戮和真正的勇武。这二者本是一体两面,人们具体看到哪一面,要由你来主宰。”
果粒橙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可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加入亚兹拉尔?”
“因为我只是说,我的教练是个好人,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足够让他骄傲的学生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是因为德鲁先生,您的儿子?”
果粒橙悟了。
“亚兹拉尔以他的性命为要挟,强迫您为他们做事,是吗?”
“是的。”
“就这样,一直持续了60年吗?!”
凯莉沉重地点了下头。
“德鲁,还有其他很多人,其中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死了;我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能杀上超级冠军,就能成为极乐岛的神。直到他们绑架德鲁,我才发现,在有些事上,我跟平民母亲一样脆弱
“我应该更早听我那位教练的。然而我出道后有了名气,却因为他教的技术过时而换掉了他,我怎么可以这么蠢?他只是教我角斗吗?我这一辈子只是为角斗而活吗”
许多年过去,凯莉依然充满了悔恨。
可以想象,多少年来,她找不到一个人诉说这些话。
“小姑娘,我祝你好运。”
最后,凯莉给了果粒橙一个拥抱。
“嗯”
果粒橙站在那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付诸暴力。
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