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另一边传来了动静。
埃里克下意识地回过了头,看到了一个手持牧杖的白袍老者正亲自扶着一个衣衫褴缕,看起来相当狼狈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同时也是赫尔福德伯爵的舅舅,埃玛的舅姥爷,也是前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兰弗朗克的挚友,在诺曼底一直致力于推行教士独身,算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物。
尽管他看起来身姿挺拔,但他今年已经已经接近七十了,他参与这场圣战就没有打算回去,在启程之前就向现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伦表示,他会一直留在耶路撒冷,直到死亡,并向安瑟伦提名了下一任鲁昂大主教的人选。
“发生了什么事,大主教。”埃里克走了过去,并安排附近的侍从帮着大主教搀扶那位狼狈的老者。
大主教挥了挥手,驱散了试图帮他的侍从们,指了指他正搀扶的那位狼狈的中年人,对着埃里克说道:“格洛斯特伯爵,这位是法兰克,图卢兹的勒皮主教阿德马尔。也是教皇陛下在东征事务上指定的教廷代表。
那群希腊人太不象话了,阿德马尔一行人,前不久在亚该亚登陆,当地的希腊人军民无耻地进攻并洗劫了他们的十字军队伍。
狂徒狂徒!无信者,无信者!可鄙的背叛者,可鄙的背叛者!我要带他向陛下申诉,要向那群异端讨回公道,不,要让他们为背弃天主的行为付出代价!”鲁昂大主教额头上的皱纹瞬间挤在了一起,用力地挥动着手中的牧杖敲击着地面。
那位狼狈的勒皮主教,手捂着自己的脸颊,叹息着,言辞悲切地说道:“我们天真地相信他们是我们的同宗兄弟,毫无怀疑地接受了他们作为我们的向导,结果我的随从们一那些忠诚的骑士和士兵,被他们从身后偷袭,他们没有丝毫预警!
物资、金银、粮草,甚至连我们带着为神圣战争准备的圣器,也被他们肆无忌惮地抢走!
他们在我们的营地中四处劫掠,如同一群饥饿的狼扑向无辜的羔羊,眼中只有贪婪与恶意。
他们的剑不再是为了保卫基督,而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贪欲而挥舞!
我们是为了圣地,为了基督的荣耀而来,而这些希腊人一这些同为信徒的所谓兄弟——竟然以背信弃义来回报我们!
他们不再是基督的追随者,他们的行为与那些异教徒无异,甚至更为可耻!
他们每个人都该上绞刑架!”
“看来我们的遭遇不是孤例,我敢打赌其他的十字军都或多或少经受希腊人的挑衅。”贝莱姆愤恨地说道。
“现在不宜和他们产生正面冲突,一切等到我们拿到塞浦路斯再说。”埃里克看向贝莱姆,随后又看向勒皮主教,“当然勒皮主教,也不必失望,我会让他们在恰当的时机,付出代价。
之后的三天,布里尼奥斯每天都来拜访诺曼人的营地,嘴里念叨着为之前因误会而造成的冒犯行为而道歉,他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希腊暴民们的身上,将他们自己摘了个干净。
罗贝尔喜欢能言善辩的人,因此他很喜欢布里尼奥斯,他在埃里克的建议下,对布里尼奥斯进行了一些恩赏。
三天之后,布里尼奥斯带着一队两百人的佩切格骑兵来到了营地,护送军队出发了。
一年前,阿莱克修斯皇帝依靠佛兰德斯伯爵,以及库曼人佣兵的帮助下,于色雷斯的勒沃尼翁大败佩切涅格人,佩切涅格人损失惨重,再也无力威胁帝国,阿莱克修斯皇帝因此声威大振。
布里尼奥斯率领的佩切涅格人是那场勒沃尼翁战役的幸存者,现在受雇于皇帝。
不过布里尼奥斯率领这些这些佩切涅格骑兵根本没用,因为埃里克告诉他,他们不断地遣回舰队,他们打算乘着舰队一路前往君士坦丁堡,并且现在船队上没有那么多空间放置佩切涅格骑兵。
同时佩切涅格人也不喜欢乘船,他们害怕大海。
所以布里尼奥斯只能够被迫将佩切涅格骑兵留给了塔蒂基奥斯,上了埃里克的船。
花了一周的时间,绕行伯罗奔尼撒半岛,到达了雅典,罗贝尔借故四日疟发作,无力前往君士坦丁堡,要求派遣埃里克和罗贝尔代表他前往君士坦丁堡。
与其同往的,还有布卢瓦伯爵斯蒂芬,马恩岛的拉格曼,以及贝莱姆的老丈人布洛涅伯爵。
顺带一提,布洛涅伯爵的次子下洛林公爵戈弗雷以及幼子鲍德温正在君士坦丁堡。
对于罗贝尔的提议,布里尼奥斯只能够被迫同意,毕竟他刚受了对方的赏银,而且罗贝尔一路上对他很不错,这个诺曼国王给他的印象,意外地和阿普利亚的诺曼领主完全不同。
最终布里尼奥斯和埃里克等人乘着十艘比萨的加利型桨帆船,运载一百名骑士前往君士坦丁堡。
比萨人对爱琴海这块海域相当熟悉,他们与拜占庭有密切的贸易联系。
他们甚至活跃于君士坦丁堡北方的黑海地区,参与香料、丝绸、香料等商品的贸易。他们还在君士坦丁堡获得了一定的特权,包括在城市内设立自己的商贸中心和教堂。
在十几年前,比萨赢得对热那亚的决定性胜利,基本掌控西地中海后,比萨人就开始着力在东地中海扩张,与威尼斯共和国进行竞争,尽管成果不大,威尼斯仍然在东地中海独占鳌头,但是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莱夫则在绘制关于爱琴海的航海图,他认为比萨人关于希腊的航海图有些粗糙,莱夫擅长阅读水流和风,当他走到船头,像嗅觉伶敏的猎犬一样抬起下巴,转头感受风的方向。
他有两块特别的石头,它可以依靠这两块石头,即使在多云或雾天,也能做到定位北极星和确定太阳的位置,以此来判断他们所在的方位。
只要能看到星星,莱夫就会站在船舷旁,嘴里叼着一段打结的绳子,一端系着一块小小的海象牙,观察航向,不时提醒比萨人调整航向,引起比萨的航海士的极大不满,拉格曼带来的北欧战士则站在莱夫这边。
中间还遇到了一次小意外,一场海上雾霾,然后大风,导致他们的船往东边去了。
原本是非常惊险的时期,打瞌睡的比萨航海士应当为此负责,但是当大风后,船只完好无损,并且某个比萨人惊奇地发现他们临近了帕特莫斯岛,这让阴霾一扫而空,喜悦瞬时在众人之间盈满,尤其是船上的教士,几乎喜悦地要跳入海中,要立刻游向帕特莫斯岛。
船上的北欧人以及一些法兰克人则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布里尼奥斯突然有些自豪地解释道:“帕特莫斯岛,那曾是圣约翰居住的地方,圣约翰,基督的十二门徒之一,相传他是在那里完成了《约翰福音》和《启示录》。
在君士坦丁堡有约翰福音初稿的残页,要知道圣约翰写作《约翰福音》的时候,用的是希腊语,知道吗?拉丁语属于二次翻译,真意会在其中扭曲。
东方正教才是最接近于基督和使徒本意的。”
这引起了嘘声一片,他们向来讨厌希腊人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尽管他们找不到理由反驳,但还是本能地反对布里尼奥斯的看法。
“是的,是的,希腊人最伟大,伟大到,把圣约翰流放到一个小岛上。还洋洋得意地吹嘘他被囚禁的地点是在希腊。”
“对,我记得圣约翰是因传讲神的道而被罗马人流放到帕特莫斯岛的。”
“圣约翰使用希腊文,大概是觉得这群品行低劣的希腊人最需要被教育。”
几个法兰克教士开始闹起来了,布里尼奥斯带的希腊人也不甘示弱地反驳了起来。
相对来说,拉格曼带来的北欧战士则显得平静得多,握着十字架敬拜完帕特莫斯岛,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北欧战士问道:“他们在争什么?”
一个北欧战士回答道:“好象是什么福音书语言什么的。”
另一个北欧战士挠了挠头问道:“什么是福音书?”
众人:
一个法兰克教士听到这句话,差点气得喷出一口老血。
这个时候法兰克人与希腊人的争论声瞬时停了下来,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并向对方表示刚才大家都有点冲动。
当然除了临近帕特莫斯岛这样值得喜悦的事情,还有不那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赫勒斯滂以南除了一些小岛,安纳托利亚沿海地区都已经沦陷,埃里克一行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安纳托利亚沿海地区的惨状。
当有些曾经来过君士坦丁堡的北欧战士询问帝国海军去哪了?没道理连安纳托利亚沿海地区也守不住。
布里尼奥斯解释道,由于曼齐克特摧毁了帝国陆军,加之突厥弓骑兵频繁劫掠,帝国海军独木难支,安纳托利亚许多沿海地区也无法置于帝国保护之下,只能够尽力撤走当地沿海居民。
布里尼奥斯的言辞悲切,以颇具感染性的话语,引起了法兰克人的同情,以及对突厥人的憎恶。
自从那以后,法兰克人和希腊人之间的氛围一下缓和了很多。
五天后埃里克一行人进入了希腊人称之为赫勒斯滂(hellespont)的狭窄水道,这里距离安纳托利亚的海岸最近。
埃里克等人看到了一座沿海小镇,灯笼在夜风中随风摇曳,风声在荒凉的灌木和岩石间低吟。
一个巨大的火堆在看似中央广场的地方燃烧着,不时因风而熄灭,只是偶尔被吹得低矮下去,火堆周围大约有二十几个人,笑着、谈着、从一个盘子里吃着东西。
镇上的好公民早已逃往荒野,或被卖为奴隶。这些人是劫掠者。
他们度过了一个好日子,得到了战利品,享受着这一切,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在这里。
比萨人迎风行驶、转向、疯狂调整帆,对抗着呲呲作响的风,船体湿漉漉的,船员焦躁不安。风不断变换方向,但是比萨航海士还是很熟练地将船停靠。
骑士们和战士们检查着皮带和武器锋利度,脸上像石头一样冷峻。
逐渐接近,他们发现对方是突厥人,埃里克让弓箭手准备。
很快火堆旁的突厥人被箭矢射中,几个失去了性命,几个轻伤的,被一边冲出的骑士用骑枪捅了个对穿。
一个突厥人一边跑着一边大喊着,动静惊动了屋子中的突厥人,他们来不及穿戴甲胄,就试图逃跑。
周边的一些突厥人听见了他的呼喊,跟着他跑过广场,逃向那座白色的教堂,这是一座坚固的圆顶建筑,在火光中闪着粉红色的光。
这些突厥人在逃跑的途中大多被箭矢和骑士追上,但大约有三个人跑进教堂,猛地关上了木制的双扇门。
斯蒂芬用剑柄猛锤了锤教堂的木门,“我们得把他们弄出来。”
贝莱姆考虑了一下,看了看结实的木梁和钉着的钉头,然后说道:“我想它会烧起来的。”
“你们要烧掉上帝的教堂!”一个教士尖叫道,“这不值得,为了几个突厥人。”
“教堂没保护基督徒,却保护了异教徒。”贝莱姆耸了耸肩。
埃里克则没有关注这间教堂,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埃里克前往了一旁的小屋。
那是一座有坚固墙壁和一扇门的房子,看上去以前是一个皮革工匠的作坊,周围散落着垃圾。
猛地踹开了木门,剧烈的血腥味冲了出来。
里面的人似乎都死了,而且是赤裸裸地死了,十一具尸体苍白如鱼肚,苍蝇嗡嗡作响,血迹斑斑,血液四处浸染。
几个教士直接干呕了起来,骑士们也捂住了口鼻。
“他们把这些人带到这里只是为了杀了他们?”贝莱姆困惑地嘀咕道。
“不,”埃里克用火把照向了地面上的东西,“他们阉割了这些人,本想卖作奴隶,但他们处理得不够聪明。两个人因为失血不止而死了,手术结束后,这些人被解开了绳子一我猜是为了帮助自己和其他人处理伤口。
其馀的,好象是被勒死的,这个家伙的脑袋被砸烂了。大概是接受不了事实。幸存下来的人互相用绳子勒死了对方,最后一个人则跑向墙壁,直到他的头被撞碎。”
血腥的铁锈味和苍蝇的嗡嗡声充斥着空气,众人思考着这种恐怖。
贝莱姆也感到不适,气愤地走出了这间房,叫道:“他妈的,希腊人呢。我记得你们这群希腊人也会干这种蠢事。”
随后他把一个希腊人揪了进来,仿佛要让他谢罪一样。
他是布里尼奥斯的随从。
“得了吧,我知道你们拉丁人也这么干。”希腊随从不满道。
“我们那虽然有,但是没那么热衷,连我他妈的都没见过。这种事干多了,哪来的人耕地。我们也不需要一个太监侍候,那会让我们显得娘们唧唧的。”贝莱姆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我记得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就是太监吧,还说我们。”
“他是斯帕多,得到的是最温和的对待。”希腊随从继续说道。
“都被阉了,还最温和。人又不是马,你怎么不去”贝莱姆准备再给他一巴掌。
不止是贝莱姆,一旁的法兰克教士也为此感到震惊。
“他说的是阉割方式。”这个时候布里尼奥斯走了进来,解释道,“阉割有不同方式,斯帕多只是被阉割——用锋利的刀刃干净利落地切除。”
布里尼奥斯恶趣味地停了一下,做了个手势并发出“吱“的一声,然后笑了笑,周围人不自在地紧紧夹住了双腿。
“他们甚至会在一些高贵的婴儿身上这么做,”布里尼奥斯继续说道,其他人惊讶得目定口呆,“只有完整的人才能成为皇帝,而有些王子会选择这样做,这样他们可以担任高官,而不会构成威胁。”
“我他妈地听到了什么?”贝莱姆震惊地把手猛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随后看向埃里克,“这是上帝不允许的吧。埃里克。”
“是的,身子就是圣灵的殿,这圣灵是从神而来,住在你们里头的,并且你们不是自己的人,所以,要在你们的身子上荣耀神。上帝反对一切的肢体伤害。”埃里克点了点头说道。
“听到了吗?希腊异端!”贝莱姆又给了那个希腊随从后脑一巴掌。
“第二种呢?”有人好奇地问道。
“斯拉西亚,用石头将蛋压碎。”布里尼奥斯说道。
“是不是还有第三种?”仍有人好奇地问道。
布里尼奥斯耸了耸肩,皱着眉,朝那些结着血块的尸体挥了挥手。“在君士坦丁堡,如今不常见到这些,但在更东方的地方,那里的人允许有多个妻子和妾侍,而这些女人会被隔离在一个专门的地方。
服侍她们的奴隶如果是男性,就必须被弄得无害。他们会把一切都切除,只留下一根吸管让你小便。”
“啊所以他们不能对那头公牛的母牛们乱来,”斯蒂芬试图讲个笑话,缓解一下气氛,因为他属实被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