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军帅帐。
帐内,众人都不敢大喘气,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正中一盆烧得通红的木炭,火星偶尔毕剥炸响。
那细微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帐外,风雪呼啸,如鬼哭神嚎
巡营的兵卒路过帅帐时,脚步骤然放轻,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仿佛帐内卧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前锋惨败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军。
三万精锐大军,大多都是跟随晋王多年的百战老兵。
老将齐虎,老重持成,百战老将,也英勇战死。
号称算无遗策,受先帝和众大臣推崇的魏王,也被活活打死了。
三万之众,活着逃回来的,不足千人,且个个失魂落魄。
李霄高坐于虎皮大椅之上,那张往日里总是带着一丝阴鸷与深沉的脸,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面前的地面。
那里,放着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魏王李景。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在朝野间颇有贤名的八皇子,如今只是一堆模糊的血肉。
右臂与左腿齐根而断,创口狰狞可怖,凝固的黑血与惨白的断骨刺目惊心。
胸口处,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贯穿了整个身体,甚至能从前面直接看到背后的地面。
他脸上那副死前的恐惧,被严寒彻底凝固。
仿佛一尊扭曲的雕塑,无声地诉说着他临死前的绝望。
帅帐左右,数十名文武大将分列而坐。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军中说一不二的悍将与谋士,此刻一个个都象是被霜打的鹌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目光,竭力避开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你们说,本王的大将齐虎,为断后力战而死?”
李霄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那五个护送李景尸体逃回来的亲卫,本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此刻更是浑身剧震,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恨不得能钻进去。
“你们还说,魏王李景……”李霄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话音突兀地一顿。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下一刻,李霄猛然从虎皮大椅上站起,他那渊渟岳峙般高大的身躯,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斗起来。
他双目在瞬间变得赤红,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脸上的沟壑肆意横流。
他猛地捶打着自己坚实的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状若疯癫。
“本王的爱将啊!”
一声悲号,如杜鹃泣血,充满了无尽的痛楚与惋惜。
“本王的三万猛士啊!”
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仿佛要撕裂这帅帐的穹顶。
“还有我那视若亲儿的侄儿景儿!你死得好惨啊!”
李霄跟跄几步,仿佛站立不稳,伸出颤斗的手,指着李景的尸体,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悲嚎过后,李霄的脸色陡然涨成了诡异的猪肝色。
他猛地弯下腰,喉头一阵耸动,“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逆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与李景尸身旁凝固的黑血交织在一起,猩红刺眼。
“王爷!”
“王爷保重身体!”
两名离得最近的亲卫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帐内众将也纷纷起身,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感动。
“滚开!”
李霄一把将亲卫推开,跟跄着走到帐门口,猛地掀开厚重的门帘。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而入,吹得他须发狂舞。
他指着帐外风雪连天的军营,声音嘶哑而悲怆,却又带着一股令人振奋的激昂。
“三万儿郎战没,本王心痛如绞!但本王,更为他们感到自豪!”
“他们是大干的军人,是镇北军的雄狮!他们没有后退一步!若非死战不退,若非与那残暴的李朔小儿英勇搏杀,何至于此!?”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热血上涌,齐刷刷站起。
“哗啦——”
齐刷刷单膝跪地,盔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殿下!李朔小儿残暴不仁,屠我袍泽!我等愿为王爷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誓不与贼寇罢休!”
群情激愤,杀气冲霄。
李霄深吸一口气,似乎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悲痛。
他走回案几前,端起案几上的一杯奶酒,环视众人。
“好!有诸君在,何愁大业不成!?
他将杯中奶酒一饮而尽,而后高高举起酒杯。
“好!诸君,明日便提十万之师,与那李朔小儿,决一死战!”
“为我侄儿,为我三万忠勇将士,报仇雪恨!””
“啪!”
酒杯被他狠狠掷于地上,四分五裂。
……
待到帐内文武尽数退去,那股激愤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
帅帐内,只剩下火盆的毕剥声,和李霄沉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走到李景的尸体旁,脸上的悲痛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他抬起脚,在那张凝固着恐惧的脸上,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细微的骨裂声响起。
“废物!”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蠢货!平白浪费了偌大的名声!”
李霄压抑着低吼,又接连猛踹几脚。
通过逃兵的只言片语,以他数十年征战沙场的经验,早已将战况推演得八九不离十。
“敌军立足未稳,最佳的突袭时机,你却拿百馀贱民的性命去要挟李朔?”
“蠢!世上怎会有你这般天真愚蠢之人!”
“害我大将!毁我三万精锐!”
发泄过后,李霄胸膛剧烈起伏,鹰隼般的目光扫向帐内阴影处。
就在这时,帐内地面的影子突然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一团浓郁的墨色隆起,李隆的身影从中无声无息地浮现。
他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出现都没有带起一丝风。
“父王。”
李隆的声音略带慌张。
“草原的长生天,突然陷入了长眠。已经集结的三十万大军,正在撤退。”
李霄瞳孔猛地一缩,壑然转身。
“长眠?在这个时候?”他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李隆。
“为何!”
李隆沉默。
李霄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果然是异族,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
他一甩袖袍,似乎觉得怒火无处发泄,目光又落回李景的尸体上,只觉得碍眼至极。
“张四维呢?”李霄的声音冷得象帐外的冰雪,“他那边,对本王可有什么交代?”
李隆依旧沉默着,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李霄的耐心即将耗尽,眼中杀机浮现的瞬间,李隆终于缓缓开口。
“张四维……”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