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王庭的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玄甲军清扫战场的沉重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对残馀抵抗者的最后处决。
大火已经基本被风雪扑灭,只剩下无数冒着黑烟的残垣断壁。
玄甲军的士兵们正在兴奋地搜刮着战利品
黄金、宝石、皮毛……
秦陌和卫骁正在清点俘虏和伤亡,创建临时的防线,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没有人注意到,在王庭一处偏僻的角落。
一座没有被大火完全烧毁的,用来祭祀祖先的小型祭坛前,一个身影,正从尸体堆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是那个被李朔随手扔下主祭坛的老萨满。
他应当已经死了。
李朔那一甩,捏碎了他的手腕,震断了他全身多处骨头,内气在体内爆开,摧毁了五脏六腑。
甚至连心脏都化为了肉糜。
然而此刻,他却诡异的站了起来。
浑身是血,一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是一个僵人!
谁也想不到,伺奉长生天的萨满,是草原最神秘的僵人!
他用那双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庭中心的方向。
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一股霸道的气息,如同定海神针一般,镇压着整片天地。
那是那个大干皇帝的气息。
“魔鬼……魔鬼……”
老萨满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里不断涌出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王庭毁了,可汗死了,草原的勇士们被屠戮殆尽,就连伟大的长生天神象,都被那个男人一剑斩碎。
即使是数十年前,沉星河马踏草原之时,草原也未落到如今这般惨状。
千年的草原荣耀,在此刻被踏入了泥地!
不……
还没有完!
老萨满的眼中,陡然爆发出一种疯狂的光芒。
他挣扎著,在尸体和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终于,他找到了自己的那柄骨杖。
那骨杖同样在刚才的冲击中布满了裂痕,但并没有完全碎裂。
老萨满用他唯一还能动弹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骨杖。
旋即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了眼前这座小小的祖灵祭坛。
祭坛前,还残留着几根燃烧未尽的蜡烛,在风雪中,火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老萨满跪倒在祭坛前,将那柄骨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他没有再吟唱任何咒语。
他只是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而悠长的悲鸣。
那声音,不象是人的声音,更象是濒死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哀嚎。
这哀嚎声,穿透了风雪,传遍了整个死寂的王庭。
那些被俘虏的,跪在地上的草原人,无论是战士还是牧民,听到这声悲鸣,都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身体不自觉地颤斗起来。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与老萨满如出一辙的,混合着绝望、悲愤与疯狂的神情。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吗……”
一个年轻的牧民喃喃自语,流下了血泪。
“不!神没有抛弃我们!”一个被砍断了手臂的战士,挣扎着抬起头,朝着悲鸣传来的方向,嘶吼道。
“是我们的信仰不够虔诚!是我们的祭品不够丰厚!”
“献上一切!把我们的一切都献给伟大的长生天!”
“用我们的血!用我们的魂!重新唤醒神!”
一股诡异而狂热的气氛,在俘虏之中迅速蔓延。
他们开始用头,一下又一下地,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
“砰!”
“砰!”
沉闷的响声,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鼓点。
鲜血,从他们的额头流下,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一股股肉眼无法看见的,混杂着怨恨、绝望、痛苦和狂热信仰的力量,从这些俘虏的身上升腾而起。
百川归海,朝着那座偏僻的小祭坛,疯狂涌去!
老萨满感受到了这股力量。
他那张如同干枯树皮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满足的笑容。
“来吧……我的族人们……”
“用我们的死,来祈求神最后的恩赐……”
他将那柄布满裂痕的骨杖,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然后,他将自己体内最后残存的生命力,连同刚刚汇聚而来的,数万人的精神力量,一同灌注进了骨杖之中!
“嗡——!”
那柄白色的骨杖,瞬间亮起了一层妖异的血色光芒!
紧接着,老萨满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枯萎。
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一切,都在瞬间被骨杖吸干,最终,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风雪里。
他,将自己,献祭给了这柄骨杖。
而那柄骨杖,在吸干了老萨满之后,血光大盛!
它表面的裂痕,在血光的滋养下,竟然开始缓缓愈合!
与此同时,在王庭的中心,那座被李朔一剑斩碎的主祭坛废墟之中。
那些散落一地的,暗金色的神象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碎片上,那些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扭曲纹路,重新亮起了微光。
“恩?”
李朔的视线转到了祭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一股熟悉而又有些不同的力量,正在这座城市的废墟之下,重新复苏。
以众生之怨为燃料,以残存神性为火种。
这是……在召唤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那柄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冲天血光的骨杖。
也看到了,那股由骨杖引导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涌向主祭坛的废墟。
李朔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站起身,朝着那股力量的源头,一步迈出。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从主祭坛的废墟中心传来。
大地崩裂,无数碎石冲天而起!
一道粗壮无比的血色光柱,裹挟着无尽的怨念与神性,从地底深处喷薄而出,直贯天穹!
整个夜空,都被这道血色光柱,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