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之中翻滚腾飞的洪流巨浪传出阵阵龙吼,连续四天的暴雨积攒了河西守军四年的磅礴怒火一一超过二十八迈克尔的浪头出现在温武虎妖眼中,它再想逃走,为时已晚。
“不好!”虎妖大将挺身耸立,应激颤斗。
温家二郎刚刚从水面冒头,看着支离破碎的河谷,常东屿诸地一个个渔村灯火复灭,码头卷进洪水之中,生产磨坊和水产栅栏倾刻间化为乌有。
“大哥?!这些杂碎要鱼死网破?!他们不要常银了!”
“前军变后军!三毒教士!摇铃做法操纵异鬼!快跑!快跑!”温武已经神行飞空,天魔宝血赐它一对蝠形肉翅,金元罡风托起身体的那个瞬间,异鬼军团的领袖弹射起步仓惶逃窜。
洪水卷起一艘艘满载行尸走肉的河中舟,这些舰船本来就不够牢靠,说是战船却没有船楼哨塔,毕竟只要具备快速运输鬼兵僵尸的功能就行了,本来吃水线告急一一在十三阿哥的军令压力之下,温武需要组织三万六千馀妖将鬼兵,三毒邪教的赶尸人共有三百六十六位,操持招魂幡招魂铃引魂金灯等等邪门法器,配合调度两万馀尸鬼大军。
要知道这种规模的军队,走水路往往要拉成一条长龙,哪怕前军刻意放缓步调,峡湾地貌常有狭窄的谷口缩喉地带,进入常东屿以后,绵延数干里的分叉水道蜿蜒复杂,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前军,哪个是后军。
温武所在的前锋兵团遭遇洪水袭击,根本就做不出任何反应,先头精锐有六十六头战兽,本来在河中舟甲板上焦躁不安的蹬踏蹄膀,紧咬牙关,似乎是混沌痴傻的大脑感应到毁灭的征兆—一舰船掌舵的三毒教士看见老阳山落下来一头苍龙,黑云之中的雷霆照见巨浪的龙须龙角,它的龙鳞逐渐成形。
瀑流搅断三艘先锋舰,把妖孽邪祟拖进河床之中,紧跟而来的利爪掠过天魔军团第一方面军阵中,把桅杆风帆拦腰拍断!
龙鳞显形的那一刻,水流之中闪过武渊大圣婀挪多姿翩翩起舞的人身人形一晶莹剔透的冰晶薄片跟着四散飘飞的水汽变成千支利剑万把钢刀,天地之力护持之下,海狮长牙气冲牛斗威震八方。
温武没来得及完全脱离水面,只觉得足趾尖爪感受到彻骨冰寒,河面陡升浪头弹跳,前锋军有十六艘大船被巨浪抛上半空了!
支离破碎的运兵船里漏出来一片又一片的异鬼僵尸,或有身形干瘦吃不到一口人肉的枉死鬼已经身首分离,还有满嘴流油的大胖墩咿咿呀呀,在河谷之间漂行片刻,跌进江水里摔了个粉身碎骨!
一头三眼蛮牛受到巨浪冲击,扑飞到温武身前,叫虎元帅一爪撕开肚肠,从牛肺里钻了个对穿,只是拦了这么一下,温武再也不能逃走,眼睁睁看着怒江狂龙把自己淹没。
水下同样热闹,河床的陈年老泥遮了虎妖六兄弟的眼睛,四面八方都是诡异沉闷的敲击声,时不时一闪而过的幽蓝魅影吸引了温武的目光一它不敢大意,战斗意志已经动摇。
化神妖魔的观察力细致入微,通过这水下泥沙,看见河道各处的残肢断臂,又有一个三毒教士僵硬的尸身飘过来,撞到虎元帅的背脊一它遍体生寒,猛回头细看,就发觉这三毒教的好帮手已经变成一条冰棍,眼仁都冻得开裂!
暗流之中涌现出一缕白淅冰柱,它顺着黑风山妖孽的披挂胫甲往上蔓延,即将变成死亡的使者,温武没有丝毫尤豫,护体罡风再起变化,收了蝙蝠天魔翅潜水逃走一它水性极好,悟性也强,自然知道小冠军侯请来了帮手,这水灾洪流之中的刺骨寒冰,必然是化神强者的手笔。
不过没有关系,第一方面军有三万馀部众,就算全都翻了船,也不是一个水元灵化神修士能杀光的存在一一这些行尸走肉没了三毒教来操纵,反而凶性大发,解开绳索以后,它们丢了腿脚骼膊,脑子碎大半,也要一口一口吃回来。
对!温武!不要灰心丧气!
十三阿哥搞丢了济北行宫,它依然会乘着血肉仙舟来救场,到时候天龙地虎齐心协力,一鼓作气拿下常银
没等它想完,刚要上浮换气,再次看到常东屿疯长的水线,看到堆砌如山的异鬼行尸,心里的欢喜都叫震天的喊杀声浇熄
四面八方都是火光,都是落石,都是火油桶和爆炸声。
洼地群岛已经淹没在滔滔江水之中,那曾经是志流国军民的土地,是安身立命的鱼米之乡—一在它掌指之间垂死挣扎的赵光将军,这头又倔又硬的老乌龟,此时此刻却换上了轻骑快马的装备,河水决堤冲垮部分山涯以后,就看见赵光老头挥舞大枪身负军旗,领兵沿河冲锋阻击异鬼的身影。
“杀!—
—“”
战吼震天,致师典仪擂鼓时掌指迸裂,血染缨盔。
“杀!—
”
洞道塌陷,异鬼行尸跟着暗流涌上堤坝,肿胀腐烂的足趾腿脚变得异常沉重,往土坑里攀爬,嗅到洞窟之中守军的鲜甜人肉,浑浊的眼睛却叫雪亮的枪头刺穿!
赵长河一马当先,踢走滚石陷阱的木栅,眼前密密麻麻的僵尸脑袋好象嗷嗷待哺的鹰巢幼鸟,从坝口洼地里伸出百来对利爪。
血,到处都是血,分不清是活人或死人的血。
大枪列阵兵刃涨落,好象串葫芦一样扎起一条条异鬼,不等前锋兄弟收枪,后列肝胆相照的战友立刻架起藤牌小盾,把涌来的尸体都顶了回去一再到第二队列出枪,刑徒和民夫投石掩护,六个登城卒在堤口塔楼高举火桶,滚动的火焰在黑漆漆的异鬼潮水中炸开,江水之中立刻涌现出更多的敌人!
不止赵长河所在的堤岸口,常银有十二片防区,地势高低各不相同,洪水冲散了异鬼军团,接近百艘河中舟散落在峡湾各地,这些尸骸嗅见人族血肉的香气,总会不由自主的向防区靠拢。
突然之间!从尸山血河之中传来低沉轰鸣,赵家小将两眼失焦,枪头的红缨吸饱了血,卷带出来的脓水泼在脸颊,肚腹痉孪几乎呕吐出来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打开周身营房兄弟枪杆,拔出精钢剑让位等待。
泥泞之中拱出一头羖羊怪胎,黑漆漆的皮毛油光锃亮,两角反曲朝前,脖颈头脑各处生出四张血盆大口—一这是异鬼军团的战兽!
赵长河内心惊骇,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羖羊两角顶穿他铁铠,腮脖四张大嘴亲上他扎甲腰腹就开始啃啮,金属片都吃进肚子里,一旁大枪数组的兄弟红了眼睛,想救下赵长河一可是那战兽冲锋的速度不减反增,咬碎肚腹甲胄以后就开始吃肚子肠子,有新鲜血食喂养,竟然冲破了洞道营房拒马,身上挂着三四根尖竹,腰脊卷走了两把钢刀,一头撞进取水房舍。
“杀!杀!”
“杀!—
”
战阵出现了短暂的骚乱。
“杀!
”
可是洞窟之中回荡着赵长河的喊杀声,号令从来没有变过,主将与战兽纠缠撕斗,搏命时依然坚决他还没有败,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同胞。
两肺传来剧烈的瘙痒,长河咳血不止,丢了大枪和战剑,起先紧握着擀面杖一样粗的大角,他几乎动弹不得,被战兽顶到取水房舍的岩壁,旁侧就是泉眼,生命力在迅速的流失。
从喉口涌出一片片碎肉,他心里知道,时间不多了,但绝不相信自己会死一强烈的求生意志使他精神振奋,能听到这贪吃畜牲在咀嚼衣料和铁片的声音,脐眼传来焦灼滚烫的撕裂感。
勤务跑来几个民夫,看到将军受困,毫不尤豫上前帮忙,可是带头冲到泉眼地台的汉子突然倒飞,羖羊怪兽蹬腿弹踢,一下就把这壮汉踢得胸骨凹陷吐血重伤。
赵长河目呲欲裂,见到民夫受伤,仿佛这痛苦也蔓延到他的身体,一下子清醒!仅靠这空空两手,怎么和妖魔斗?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后腰摸来凿石攀山伐木做屋的求生斧,长河奋力当头劈下!
不够深!远远不够!
斧刃挂在羖羊脊梁的骨刺之中,第二击劈杀下去,立刻发出铁刃崩碎的清音,第三击换成破岩尖钉那一头,打在羖羊战兽的天灵盖一一刺破皮肉震裂颅脑,这怪兽疼得开始嘶吼,冲顶姿态才缓缓放松。
“将军!将军!将军!”
民夫队伍眼看帮不上忙,又有一个聪明机灵的小鬼抱着宰畜牲的大刀来。
“将军!将军!不要死啊!将军!”
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吓得涕泪横流,进了取水房舍以后几乎被滚烫的血气熏得睁不开眼,他身体瘦弱,实在太矮小,挥不动行刑剑,后边跟着三个走卒,提着竹杆尖枪,挥鞭子去抽打战兽,引走那可怕的后蹄。
娃娃绕到战兽前蹄,看到七八尺高的怪羊,两角已经顶穿了赵长河的胸铠他几乎吓疯,依然在念叨着。
“不能死呀!不可以死呀!”
大刀几次挂在小将军手里,血又湿又滑,他起先抓不稳,只要放开斧刃钉头,这畜牲似乎知道赵长河厉害,人族脆弱,拿到武器却有非凡的杀伤力。行刑剑往上抬一分,它舍了嘴边新鲜的血食,忍痛拼死往前冲顶,要赵长河失力。
“你来!你来!小鬼!”赵长河嘶声大喊:“我抓不住剑柄!”
孩子惊慌失措,哪里能够得到这头怪羊的脑袋?他不过四尺多的身高,拼尽全力才把武器送到将军手边,这肉身足够瘦弱足够矮小,才能一次次躲过怪兽的践踏
“抓住我的手”
赵长河嘴里不断喷出血,溅到孩子脸上,就变成战纹。
“抓紧我的手!抓衣服!抓袖口!抓稳了!”
两掌相握的那一刻,幼童提剑举升,赵长河眼里的行刑剑已经落到战兽的眉心!
恰是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紧要时刻,那劈柴生火的斧,敲洞做屋的锤与钉,都变成行刑剑上的鲜血与钢花!
好象铁块一样的方头大剑砍进四嘴瘟羊的颅骨之中,它腿脚剧烈颤斗着,绝没有想到这些弱小的人族竟然有胆量来挑战邪神一曾几何时,这一头撞死凡人军将领的画面总会引起连锁反应,官兵走卒要作鸟兽散,都是望风而逃的无胆鼠辈。
“杀!——
赵长河怒吼着。
“杀!杀!杀!一”
小斧一次又一次的敲打在行刑剑上,把羊头战兽的大角和嘴脸颅脑一起砍开一似乎还不够,妖魔瘫软失力的瞬间,赵长河脚板踩实了地台,却没有第一时间倒下,他扯来行刑剑,肚腹还在往外喷血,麻布里衣散发出一股酒气。
大剑破开战兽的胸骨,砸断了脊梁,再一次拖割腰腹,从肠胃里滚出六颗腐烂人头。
长河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大步流星往外赶,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民夫拦也拦不住,又有传令官来拦,都拦不住这重伤要身死的将军。
“杀!—”
防区将士依然在负隅顽抗,看到将领快步奔走赶来,霎时士气沸腾。
就在此时,登陆连连失利的状况让虎妖兄弟顿感焦虑,赵长河所在的堤岸早应该成为突破口,为河流之中受困的异鬼占据一片高地。
从湍急的流水之中跃出一头大虎,是温家老五来勾魂索命——血丹妖魔露面的一瞬间,赵长河脸色由红转白。
他已经做了最后的努力,杀死战兽这种精英单位,作为凡人军将领来说,值得吹嘘一辈子了。
他的两肺留有贯穿伤,战兽留在他身体里的瘟毒要慢慢侵蚀他的神智,把他变成新的行尸,他的精神意识不到这一点,身体却要先一步背叛灵魂一肾上腺素带来的力量在迅速消散,金元虎妖吹起的腥臭寒风要带走他最后一点体温。
温家五郎怪吼一声,踩着异鬼行尸的脑袋飞跃大跳,扑进坝口河岸的洞窟洼地里,朝着赵家将军冲来,周身散发出阴寒邪气,虎纹皮毛之中钻出数十条怨魂恶鬼,把周遭前来阻拦的战士摄在原地动弹不得。
猛虎冲到眼前,赵长河已经失血黑视,眼睛里看到大块大块好象蝴蝶一样的奇异斑纹,行刑剑也握不住,再也无法杀敌。
忽尔剑罡霹雳,雷霆乍现,鹰隼穿梭一—一移魂法器打在温五郎头颈要害,赤剑锋刃银蛇紫电逐渐消散,留下杜灵小子洪亮传音,他乘鹰疾走要赶去其他战区战点。
“拿着它!武灵真君能救你!”
岩龙吐纳归元法通过赤铁神锋运转,罗平安的残魂进入这凡人的躯壳,找不到灵根,也难以用仙人的办法施救。
“他吃过东西没?!”罗平安看到赵长河东一片西一片的肝脏,随手一个翻地诀再次改造堤岸山石,暂缓异鬼攻势。
“将军喜欢喝酒!”有人喊。
有人跟着应:“只吃了一个麦饼!”
既然仙人的办法难以施救,武灵真君还有凡人的办法,灵体去穿针引线缝合伤口,使唤柳叶刀割除病灶,这是小刀会的看家本领。
赵长河的身体被罗平安的残魂强行按倒,他意识模糊,隐约能感觉到,武灵真君正在一边为他缝补肠胃,清理肚腹之中的铁铠破片,另一边分心控物,要对付河流之中涌来的敌人。
等到下一位航空兵团的战士完成阶段投弹任务,飞来赵长河身边,与罗平安交接医疗抢救工作,杜灵又一次把赤铁神锋收走,要赶去其他防区救火。
武灵山的战士们说得没错,神灵就在他们身边,时时刻刻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