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赵光将军最后一个儿子说起。
赵家人是志流国钱江北地牧民出身,在马背上长大的一家人。车骑将军赵光本来是地方流寇,大字不识的蛮夷匪类,后来有志流国大司徒和皇家外戚的举荐诏安,匪帮出身的蛮族部曲成了志流国的快马轻骑部队。
赵光老将军为志流国贡献了大半辈子,天魔灾年到来以前,峡湾诸域三毒教早早举旗起事,他与乌龙江十八路军阀斗了三十多年,从一个目不识丁的蛮族变成水陆两栖擅长守城作战的将领——三个兄弟四个儿子都是志流国百姓眼里的英雄豪杰。
平阳县拉锯战持续了四年多,赵家人几乎死绝,赵光的幺子活了下来——这最后一个儿子几乎战斗意志粉碎,退守常银虎门关以后整天酗酒度日。
要说温武大老虎眼里的赵光是不信邪,这不信邪的优良品质并没有通过血脉传递到老将军的亲人身上。
小儿子名叫赵长河,是赵光授车骑将军以后,在皇都拜光武侯时纳妾和亲生下来的孩子,他没有经历过多少铁与血的年代—一更象是书香门第大户人家走出来的儒将。
接二连三的失败让这个年轻人深刻的意识到,仙魔之战的成败似乎与凡人军没有什么关系,这些没有灵根的泥胎贱种再怎样挣扎,也只能变成餐桌上置换利益的肉狗。
大伯、三叔、四叔相继死在平阳攻防战斗中,再后来是大哥、二哥、三哥,后来调度后勤的节令使竟没有一个男人,都是千户、总旗这些领头者家里的遗孀,有两个随军作战的嫂嫂也披上了战甲,常常出现在辛亥谷水路押运粮草。
兄弟血亲接二连三的死亡,已经击碎了赵长河的心防,试想一下,当祖国山河破碎,与你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一个接一个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被做成人肉拼盘,或是一口一口慢慢嚼碎了,吞进魔鬼的肚子里能维持战斗意志已经是奇迹。
一根筋的温武虎妖总喜欢这么做,这种战法对于人族将领是钝刀割肉,往往出现十分之一的伤亡就要士气崩溃,得到平阳县的土地,却没有继续往辛亥谷推进,继续围绕着这片废墟消耗凡人军,壮大异鬼以战养战,使敌人保持萎靡的作战状态,使自身总是得到以强击弱的优势。
雨越来越大,虎门关不见几个活人,留在城寨布防的哨兵跟着武灵山航空兵团的一员,找到了营房里烂醉如泥的赵长河。
妖禽巨大的羽翅抖下肮脏泥水,航空兵团里唯一的女将,春雪小妹赶来虎门关协防,任务也是最轻的。
“赵家老幺!起来了!”
长河小子醉得迷迷糊糊,瘫在营房的军粮袋上,麻布袋子空荡荡的,不见一颗谷,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空酒壶,听到有人喊,意识混沌翻了个身,定睛一看—一峡湾岩窟照出一对黄澄澄的大眼睛,夜枭怪兽的脑袋和车轮一般大,尖爪撕开了大帐的绳索,似乎要爬进来。
“妖怪!妖怪!”赵长河惊声尖叫脸色惨白,又想起二叔被虎妖开膛破肚,心肝肚肠都吃空的一幕,连连往营房货堆里避退。
“你喊甚么!?”单春雪吆喝着:“窝囊憨货!起来干活了!”
赵长河扶正了头盔,满脸胡渣双眼血红,终于看清怪鸟身下的女兵,他认不出武灵山小刀会的黑虎印,这身携行具稀奇古怪,没有扎甲铁片。
“我是武灵山来的!赵长河将军!”单春雪抱拳施礼,言简意赅:“赵光大统领的任务已经到了扫尾收官的时候,他军务缠身,要我来接你。”
“什么?”赵长河听不懂仙长在说什么一一接我?还要接我?
送我到哪里去?虎门关也失守了?
赵长河旗下有两个营,都已经打散打光,死的死逃的逃,再没有调兵遣将的任务交给他,父亲见到小儿子意志消沉,对峙平阳县时要他留守阵中,烧营退走的时候,依然没有交代任何战情变化。
“就是把你接走,战情中心交给我的任务,是保证前线官兵的生命安全。”春雪小妹开着玩笑:“赵家小少爷,你可算躺着赢了一回。驻守虎门关的将士们都已经登船——就差你一个了。”
赵长河听到此话,脸红脖子粗,一下子站起。
“丢了平阳县还不够?还要放弃常银么?”
富贵和平安给小冠军侯传递的作战计划是机密中的机密,这些天撤走常银军民诸多动向,在赵长河这位凡人将军眼里,大抵只是一次常规的资产调度一一因为他看不见头顶的仙舟藏了多少人,也看不到老阳山的岩窟洞道变化,只有常银布政使和麒麟郡散骑常侍知道此事。
隐藏在常银平阳两地的天魔爪牙内间乱党,自然也不会知道这些事,包括航空兵团的战士们,战情指挥中心发布的任务简报都是独一份。需要互相配合的内容,在关键信息部分也做了涂黑处理一就象春雪这次护送官兵将领的任务,秦家军也不知道小刀会要护送的目标是谁。如果常银峡湾范围赵光军中藏着天魔军团的线人,所透露出来的情报内容也仅仅止步于此。
“走吧!小少爷!”单春雪二话不说,三昧戏法把赵长河抓来。
一双无形的大手搂着赵家幺子,推着他爬上夜枭大鸟。
他只觉得内心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是生是死都由不得他,这东南血肉磨盘里看不见半点希望。
“你老头关心你。”单春雪从须弥芥子里掏出两块麦饼,“要我带给你。”
赵长河拿到吃食,突然身体一轻,跟着大鸟飞上天,一头撞进了暴雨之中,麦饼也叫雨水打湿了。
“神仙”
从河谷各处看到鱼油夜灯,长河小子不禁茫然。
“我要逃到哪里去?你带我逃到哪里去啊?我父亲呢?”
春雪小妹还没有辟谷,顺手往小将军虎口缝隙摘下一块麦麸饼来吃一一这泥饼掺了观音土,女兵也吃得津津有味,口齿不清囫囵答道。
“不要你逃!我要把你带到战斗的地方!”
长河抬起头,眼中都是不解。
战斗?还有战斗等着他么?
他还能作战么?
如果放弃虎门关,志流国诸将再想钻出辛亥谷,那就是乌龟探头,等着挨打
近日有散兵来报,盘踞在平阳县的异鬼大军开拔,矛头直指虎门关,不在这里打,难道要跑去常银峡湾作战?那支离破碎的洲屿地形该怎么布防?
夜枭突然低飞,躲开象鼻山的低矮岩窟,小将军终于看清哨卡之中耸立的草人—竟然都是疑兵?!
不光是平阳河西,虎门峡也没人了?
河谷之中波涛汹涌,一艘艘运兵船载着凡人军战士们顺流而下,通过胭脂湾徐徐躲进辛亥河谷深处,虎门关往常银七十里水路再没有一个活人,不仅如此—一赵长河还看见,随着越来越凶猛的水势,深谷河流两侧的塔楼拔地而起,有不少仙人刚刚飞走。
单春雪看到赵长河好奇,于是操纵妖禽伙伴去看个仔细。
飞过三姑娘峰往下俯冲,沿着峰峦林立的箭塔木墙,都是由木元灵神通搭建的疑兵营盘,要拖慢温武妖魔的行军速度,起初赵长河看不懂一后来瞥见灯火摇曳的常银水城,崖壁之上的伏兵耐心等待着,似乎一切都明了。
“神仙!你们要淹了常银峡?”赵长河再怎样迟钝,也能从这般布置推测出战术。
“我也不知道!那不是我的任务!”风雨实在太大,春雪小妹要大声喊话:“小将军!同胞在等你!”
一颗心死灰复燃,它只要一瞬间。
从夜枭背上落到伏兵高地,回到熟悉的队伍之中,赵长河从泥泞里翻了个身,寒气和酒气一下子吐出口鼻,听到武灵山的航空兵战士在动员宣讲一,一我是大釜乡水兵营盘的敢死队冲锋兵!也是武灵真君的航空兵!”
“和你们一样!人族同胞!本来是天魔圈养的肉狗!要在西北荒野等死!”
航空兵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高原,带着儿子一起来到阵地前线,他们已经变成灵能者,也是小刀会的骨干,从泥胎凡人的队伍攀上小刀会的高枝,如今太乙玄门有命令,这些航空兵战士立刻回到了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百年又百年!一万年过去,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太乙玄门几近复灭,可是它依然屹立在西北群山——有最勇敢的人保护着我们!”
战争的准备工作,提振士气往往是最重要的。
对于赵光将军的驻军来说,神灵很少出现在他们身边,更不会用兄弟姐妹的口吻讲述这段故事。
高原父子与其他航空兵战士一样,他们不光是战斗英雄,也是文化兵,是万年以后武灵山太乙玄门向这个野蛮暴力的时代交出的答案,任何一个小刀会的兄弟,来到凡人军团之中都可以一呼百应—一因为他们曾经也是渺小的泥胎贱种,是仙魔战争之中做无用挣扎的肉狗。
这不是单纯用上上价值,洗洗脑子就能解释的东西。
“你还有武器!你还有武器!拿起它!”
“烈火煎熬只有几年么?不!天魔以前还有吃人妖兽!它把我关进羊圈里,等我长大了,就要拿我下酒呀!”
“我的胞胎兄弟不能白死,血不能白流,要还手!要还手!我们不该怕魔鬼!魔鬼应该怕我们!
赵长河起先麻木,料想到水淹常银以后,就是抢滩交战,要面对凶狠异鬼恐怖战兽,他心里生不出一点勇气一可是想到战死的叔叔们,想到血肉成泥的哥哥们。
不止这些,绝不只这些呀。
去仔细聆听,不光是披甲官兵啜泣发抖涕泪横流,走马卒登城卒和死士民夫,围在城楼边烤火驱寒,脸上有烙印的戴罪刑徒也看了过来一这里再也没有囚犯了,只有一群失去了亲人、爱人、友人的游魂,尚且在人世间挣扎著,活在魔鬼恐怖阴影之中的战栗且愤怒的凡人。
它应该怕我?!妖魔鬼怪应该怕我!
赵长河浑身激灵,听到高原父子的吼叫。
“还我家园!还我故乡!”
“小将军!我先走一步!”单春雪再次拉扯缰绳,跳上夜枭背脊。
赵长河握紧兵戈,守在落石网兜旁侧待命,眼中渐渐燃起斗志。
“神仙!保重!还有再见的机会么?”
“你这东南人族面貌稀奇古怪的!嘴巴里也讲不出一句好话?”春雪小妹喊道:“你和我都有各自的使命,庆功宴上再见啦!”
黑云之中雷霆大作,闪电天威照出飞鹰的身影,这一切在异鬼军团的眼中都微不足道,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更紧急的疑问等待着解答。
波涛汹涌的江面冒出一头斑烂猛虎的头颅,温武大妖第四次登岸查探敌情,收到的情报与之前大差不差。
温二郎紧随其后,看到身后起伏不定的舰船,心里依然埋着深深的不安。
“头领!三姑娘峰的箭塔营房已经人去楼空,虎门关竟然没有一个活人——”
“空城计!想吓唬我呢!”温武还是一根筋的作风,对十三阿哥招魂使者的军令深信不疑:“既然有鬼王殿下的命令,常银后防空虚,肯定是拖延时间,要掩护乡民逃走。”
温二郎接着说:“水势凶猛,大哥,不能意气用事呀”
“异鬼所在船队没有遭到袭击阻拦,再往河谷深处去二十里。”温武毫不在意,跟着运送行尸走肉的船只泅渡一百里,对化神妖魔来说只是热身运动,“风雨再怎么厉害僵尸也不怕,我倒要说,这场雨下得好,人族如何能在雨夜之中与我军交战?”
“哪怕有埋伏,也是一群乌合之众!”
“温家兄弟!随我召唤伥鬼!唱起哀歌来!乱他军心!”
六头虎妖重新潜入乌龙江支流,浪潮之中涌现出黑乎乎的烟气,虎皮暗纹钻出来一条条邪灵怨鬼,几乎有接近一千六百多条魂魄漂浮在江面,随着船队一起驶入河谷深处。
这些灵魂变成猛虎的帮凶,遵照妖魔的命令,唱起志流国赶海务农的乡间民谣,大多是讲家庭讲寓言故事,讲孝道情爱朗朗上口的山歌。
东南地方俚语方言复杂,这接近一千六百多张嘴,传出来的歌声也是千奇百怪,通过峡谷空腔来回震荡,传到伏兵耳朵里,尽管声音已经很微弱,但是依然能听出民谣风韵。
温武绝没有想到,这屡试不爽挫败意志的迷魂音声,变成了磨砺宝剑的最后一块砥石。
或有亲人在十数年以前就葬身虎口的老兵,他们已经变得麻木冷血,任凭航空兵团的战士如何喊话动员,他们的战斗意志也难以唤醒—一可是来自河谷远方的呼唤,变成暴风雨之中爆燃沸腾的熔岩地火,瓢泼大雨之中,还有亡故同胞的眼泪。
从常银上游四条入水口,好象毛细血管一样复杂的乌龙江水脉沿岸,宝萍仙尊和武渊大圣对着武灵真君亲手绘制的城市地形图看了又看,反复确认开掘水路灌江引流的诸多细节一湍急的河流经由这些入水口山石改道,在一个个灵能神通修筑的坝口蓄积力量,造出四十九座储水库,用来维持常银峡湾的正常水线。
一只晶莹剔透的小螃蟹翻进脆弱的堤坝,经由长牙海狮的操纵,这些冰块和草梗构成的“混凝土”在倾刻间消融,紧接着便是狂暴的瀑流冲向下一个坝口,击碎下一个蓄水池。
风雨之中顺着水势往下游飘飞奔走的身影,正是为洪流保驾护航的宝萍仙尊,这一抹明黄辉光时不时筑起几十迈克尔的岩土陶壳墙垒,防止湾口产生旋涡回流,要把这山洪的力量完完整整送去常银峡谷一好象乘龙的神女,即将降下苍天的怒火。